晓板栗🌰

瞎几把写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二十四章     棋祸(上)



     “打劫~”

  


  入雾轻烟在少女眉目化不开去,一缕缠绕,一缕飘散。

  

  静室内幽幽泛着微凉,角落里放着一尊鎏金番石榴花缠丝小炉,炉架上尺余长的细金箸,是用来拨弄中炉内浅银色的细灰,芍倾又撒落一把苏合香,香料燃烧,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之声,越发衬得四周的空气安静若一潭碧水。

  

  “扭断。” 

  

  少年纤瘦指尖悬而甫落,墨玉的棋子落下时有袅袅余音。

  

  “…长。” 

  

  “提劫。” 

  

  “又是提劫……” 

  

  灵雎犯难咬唇,这已经是她一盘棋中第四次惨遭提劫了,此劫若不弃,就意味着她必须再次寻找劫材。

  

  其实坐藩本该相对无言,只有盲棋才要对答,只是——

  

  斜斜瞥一眼紫檀桌上青瓷阔口瓶后的粉面少女,瓶中奉着一丛丛白牡丹,雪白的一大蓬一大蓬,花苞团团如轻绵的云,散着如蜜般清甜的雅香,垂落翠色的苍凉。少女置身花叶之侧,久而久之,人也成了花气芬氲里薄薄的一片,疑被芳影静静埋没。

  

  灵雎真怕一旁记棋的芍倾会睡着,兼着也怕她一双眼和手顾不过来两边过会公主脾气一上来再撂挑子不干了,才与张良把每一手棋的具体位置术语言明。

  

  话说回来,灵雎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或许她该和芍倾换换,能对舞刀弄枪多上点心思。

  

  “那,…我不要了给你就给你→_→……” 

  

  “当真不要?” 

  

  羽玉眉心微挑,自张良这个角度看去,那一簇簇如玉如荼白牡丹花苞倒是更映衬了灵雎的脸,净稚而无锋芒。

  

  “我要你这个角。” 

  

  灵雎坐在曝光的晴明底下,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她今日装束比前几日更简单了,除了唇间一抹桜色,几乎是到了极简的地步,不啻是青丝半挽披薄于肩,未免失礼才临了抓了一枚璎珞别上。

  

  除了早起晚了,还有借水弄巧成拙的成分在里面实在无暇打扮,不过好在下棋最能平心静气。

  

  “那就紧气了。”

  

  “emmm…四路长。”

  

  “星位打。”

  

  “添位冲。”

  

  “邺位断。”

  

  “…六路大飞。”

  

  “叫吃!” 

  

  “输了。” 

  

  叮呤一声脆响,芍倾支着下巴从旁记录他俩你来我往,本来马上就快要睡着,忽听棋子坠盒之声,定睛一看认输的竟然是子房,拿笔的手几乎不稳,一下戳到下巴,痛的清醒:

  

  “……什么阿灵赢了?哇阿灵你赢了小良子欸?!!怎么我走神一会你就赢了……还是中后盘认输,,你这才刚几天啊太厉害了吧……”

  

  她正惊喜,然而更喜之事接连发生:

  

  “庄!”

  

  芍倾揉一揉眼,简直像是自白牡丹花束里一下粉莹莹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

  

  “你怎么说来就来,我们都半个月没见到你了,你去哪了啊~”

  

  说着她看灵雎,面目尽是桃花色,指着棋盘上密密麻麻落满黑子白子,拍着手连连笑道:

  

  “你快看阿灵可厉害了,子房现在都下不过她呢!”

  

  眸光蔓上棋局,继而寥落,卫庄并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只依次冷冷俯了眼对坐的二人,捕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

  

  灵雎一听她说“半个月没见卫庄”心下有点发虚,却又一时被夸得有点头晕脑胀,只定下心神连连摇头,略不好意思道:

  

  “是子房让着我,他让我六个子呢。” 

  

  “这么说他之前还一直让着我呢,我这从小父王就琴棋书画地培养,我还不是从来就没下过他过→_→……” 

  

  “下一次,就是让四子了。” 

  

  “四子?” 

  

  灵雎瞠目,对老师留的作业尚执微辞: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三日之后。” 

  

  “不行不行……肯定不行。。三天怎么可能我绝对赢不了你。”

  

  她思索片刻,万分肯定地又补充一句:

  

  “想也知道。。”

  

  张良不以为然:

  

  “难道今日对局之前,灵雎姑娘就认定自己一定会赢么?” 

  

  “…并没有……今日也只是意外。。” 

  

  灵雎目光移到旁处,伸手拨弄着离她最近的冻青釉双耳壶扁瓶中一束盛开的雪白牡丹,将花苞次第插好,那花相的甜气幽幽缠绕在她纤纤素手之间,如她的神情一般,凌冽又乏惊喜可陈。

  

  “今日是意外,倘若日后这样的意外多了,就只能表明,是你变强了。” 

  

  觑见她琥珀色的眸被秋阳点染上橙滟滟的波光澹澹,知终有触动,复又道:

  

  “更何况棋局之玄妙,难道只关乎输赢么?”

  

  少年只凝神她手指于花间一拨一挑轻灵有度,即便是意气风发,然而那么温和的一个人,笑也是一抹淡淡山岚:

  

  “还有,这是新的棋谱,灵雎姑娘得空可做消遣。”

  

  灵雎侍弄好花朵,听他说才蓦地想起:

  

  “正好,上次你借我的棋谱我都打完了,不过还有一些书我没读完…徵羽快把棋谱拿过来——”

  

  “姑娘真是勤勉,看来是良低估了你。”

  

  张良目露赞许之色,灵雎却瞥到一边芍倾被冷落的桃花眼微微眯着,不满指数拔地而起,早把嘴撅的老高。

  

  “净顾下棋了,平白无故把倾儿晾着下棋,她肯定不乐意。”

  

  手指刮了刮芍倾的脸,一面忙不迭叫徵羽打开食盒:

  

  “我上回听香儿说你爱吃甜的,就让徵羽昨天吩咐了厨房照我的意思一早做好,多放了桂花蜜糖,又兑了些牛乳进去,口感该更香甜可口些,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腻,……”

  

  芍倾一嗤,其实她不满的事可不止方才这一桩,而是灵雎已经三日推说不舒服没跟她一块练剑了,不过看在她赔罪的点心,这才眉开眼笑,小心翼翼挑了一块面相最好的放在嘴里,旋即露出无比享受的满意:

  

  “菱粉做的点心再甜也不腻呀~而且宫里的点心我早吃腻了,阿灵你也太贴心了~”

  

  灵雎抚了抚雪白领口上垂下的浅金穗子,作势就要行礼:

  

  “公主殿下暂且吃着,若是不好,再罚民女~”

  

  芍倾一边吃一边指着她气不是喜欢也不是,连连拍桌向卫庄张良道:

  

  “你们看她!又卖乖,明知道没人比你做得好,,”

  

  灵雎不以为意掩口直笑,一面背着小手翘着下巴凑近芍倾,打量她的水杏妙目隐含期待:

  

  “好吃嘛?”

  

  “啧啧,……要不你别学医了,跟我回宫…给我当私人厨子去吧!……”

  

  芍倾刚放了一个在樱桃小口里,这会子没忍住又塞了一个,说话就有点含糊不清,只连连点头,发间米珠坠子叮铃有声。

  

  “哈哈哈真这么好吃呀?你若喜欢,我日日叫人给你做了送宫里去~只可惜这里没法亲自下厨,我就只能出菜单了,……”

  

  灵雎轻轻拍她的背,意识到自己好像又只顾和芍倾说笑了,于是对他二人道:

  

  “子房你也吃呀,还有卫庄…大(mei)人(fu)”

  

  “这菱粉糕,”

  

  子房拾起一块,仔细端详,浅浅轻嗅,未食先云:

  

  “是以新鲜的菱肉晒干,研末,和糯米粉三分,灵雎姑娘又添入了牛乳,才得如此色白极润。且菱粉有补中之功,补脾胃、强腕膝、健力益气,还有行水解毒之功效。”

  

  “小良子你还真是食不厌精,吃个点心都要引经据典出口成章的……”

  

  “子房博闻强记,连医书都涉猎,且字字详熟呢。”

  

  张良也是被芍倾跋扈惯了也不追究,安静尝着点心。卫庄照旧不屑对那糕点碰也不碰,银泽泽的眼珠动也不动。

  

  “是良卖弄了,咱们还是谈棋吧。”

  

  “公子快别说下棋了,”

  

  徵羽连连含笑道,

  

  “自从公子教姑娘下棋,姑娘每日都对着棋盘到深夜,反复打您留的棋谱,要不就是翻史书,今日一早差点都没起来。。”

  

  灵雎听着听着眉心不觉一蹙,有意无意看徵羽一眼示意她噤声,徵羽却正面向其余三位述的兴起浑然不觉,反倒是她刚才欲阻止的眼色被卫庄逮个正着。

  

  呵,原来这一大早又是借水又是洗脸是为了赶着跟人下棋啊。

  

  脑中迅速一对照,卫庄原本并不打算理会灵雎与张良的棋下的是怎么一回事,徵羽本也没事人似的照样说着,然而说着说着却猝不及防眼前一暗,徵羽只觉周身顿时都是寒气,一个身影迅疾绕过她径直已是到了棋盘边缘:

  

  “白棋第四十七手明明有妙手,却下成了劫杀,给对手留有喘息的机会,第六十四手尖顶当镇不镇,反被黑棋反扑一子导致右上角虚空。” 

  

  他边说边以左手漫不经心捏了一块菱粉桂花糖糕吃了,好像没人看见似的,修长的手指抵若削薄唇之上,斜斜瞄一眼芍倾记录的棋谱,遂以右二指游走在棋局上方无谓指证。

  

  羽玉眉心宽出两寸,虽则还没到讲棋的时候,然而棋谱复杂周密,乃是棋手无数次反复计算的结果,能一眼即察出错漏,棋力可见一斑:

  

  “卫庄兄一针见血,是我等大意了。”

  

       不过既然卫庄兄难得肯置喙代劳这种事,他又何不顺水推舟呢?


  少年旋即收敛笑色,遂致以叹服一句,然而卫庄一向惜字如金的字句这时候却没个断的意思反倒渐渐愈发字字犀利起来:

  

  “明明中盘就可以结束的棋却因为计算的屡屡失误一直拖到了中后盘,还是在让六子这种闭眼都能嬴的情况下,这样的程度还要沾沾自喜。” 

  

  闭眼都能嬴?呵,你咋不说你做着大梦挑着大梁举着大鼎都能嬴呢??

  

  灵雎挟持着不想动的脑子,使劲捏着掌心一枚白子,才勉强将卫庄一阵讥诮听的完全:

  

  “下棋对人天赋的要求很高,真正的国手出生不足三年便开始下棋,且都是年少成名,后天的练习虽非毫无用处,却也不过是劳而无功,如此说来——” 

  

  雪眸俯下的眸光没有温度却有几乎能将灵雎马上点火就要着的脾气煽风点火的效力,知她不服不评论也不忘不客气再添一句:

  

  “我觉得,你可以放弃了。” 

  

  说着,又随手拈了一块菱粉桂花糖糕,待软糯的甜味在口中绵绵化开,男人清俊的面上却更挑剔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太甜。”

  

  “嫌甜的话……你可以不吃啊。。”

  

  本来也不是给你做的吧。。

  

  灵雎面色深深一沉,连身侧的芍倾都感受到她在极力忍耐了,忍不住背脊一凉,却又实在克制不住气性,还是脱口。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是说,”

  

  方才卫庄一番无遮无挡的轻视已不经意间激起了灵雎好胜心,然而碍于芍倾的面子,也不好当着她的面太和妹夫撕破脸,于是只道:

  

  “我学下棋并不是想当什么国手,我是觉得有趣,子房又不嫌我太笨肯指点一二,我才会学。”

  

  张良见灵雎神情不同以往,她那水滴様的眼角纵是隐着怒意低垂之时也总给人难以磨灭的想要上前怜惜无辜少女的意欲,尽管知灵雎素不喜别人对她有半分可怜,于是言语上尽量不去展露:

  

  “灵雎姑娘言重了,姑娘虽说在棋艺上开蒙是晚了点,但天资甚好,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你不必安慰我,”

  

  灵雎扬了扬脸,眉心隐有泠泠寒气,张良的声音本就是极温和怀煦的,这一心存不忍就更叫人参出端倪:

  

  “我知道在别人眼中与你对弈我是自不量力,但如你所说,下棋,并不一定是要赢吧。”

  

  “不问结果的棋局,只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卫庄的声线却无起伏,仍是极低沉,带有唏嘘凉薄的哂意,字字锥心。黑金披风上他的银色齐颈直发平日看起来利落飒爽,眼下竟也根根犀利尖锐起来,乱箭一般,直刺人心。

  

  “是么?”

  

  灵雎只垂眸怔怔看棋盘上交错重叠的线,渐渐竟有些模糊,仿佛心境也被搅成一团乱麻,倾尽全部气力也听不出语气:

  

  “那我只盼大人能永远赢下去,才不至光阴虚度呢。”

  

  嬴?

  

  还是永远赢么?

  

  倾一生力,不过是谋非所求。一旦踏入棋局,所有人,就只会输。

  

  然而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在镜湖,甚至是枫树林的时候,他还会有飒沓踞于糖枫树梢畅快俯瞰的时刻,甚至会坐在秋千上优哉游哉踢地上广玉兰的落花,那样的日子,是被秋雨润透了的湿红片片,如大片大片洵烂夺目的红枫,美得让人无法相信。虽从始至终也未见他展颜笑过,却还让人觉可信赖倚靠,可为什么到了这里,到了人们面前,他就彻彻底底成了毫不留情面的剑客,连一句平易近人的话也没有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一瞬间的恍然与迷茫,耳边少年的翩翩谦辞已飘然入耳:

  

  “卫庄兄与韩兄的棋力远在良之上,方才一番品论亦扼要高明,灵雎姑娘若有机会,也可向卫庄兄请教。”

  

  灵雎没答他话,礼节性淡漠一笑。

  

  “我没有那个时间。”

  

  卫庄照旧冷言冷语,冷心冷情。

  

  缄默久了,芍倾隐隐觉得灵雎苗头不对,她一沉闷下来那内里情绪可就复杂了,仿佛不仅仅是气恼,叫人参不透,偏生灵雎神色现已经接近木然,更叫人无从探寻。

  

  “我说小良子,你是不是非得教的阿灵比我强不可啊→_→……” 

  

  都是下棋惹的祸,就说好好的没事下什么棋啊,又费脑子又耗时间,半天还没个结果。

  

  芍倾虽知事无礼在卫庄却也不敢声张惹人厌烦,然而甩锅给张良她还是很擅长的,因为很明显她并不在意谁的棋艺比她强什么的,诸如此类。

  

  “良幼时就曾与殿下坐藩,芍倾殿下现在已经很强了。” 

  

  芍倾撇了撇朱红小嘴,桃花凝目,轻轻一嗤:

  

  “这还差不多。”

  

  “走吧阿灵,”

  

  她言罢挽灵雎手,才察觉指尖冰凉沁汗。

  

  “嗯?去哪?”

  

  “练剑啊~”

  

  “我有说过今日要练剑吗?”

  

  “诶?!”

  

  粉红芍绣高履站定,芍倾冲着灵雎一张惶惑的脸,凝视良久,看她魂还在不在似的,随即扳住她肩摇晃道:

  

  “你答应我的,赢了小良子就陪我去园子里练剑的!” 

  

  噢这大半天了敢情你还记着这茬呢?

  

  灵雎无澜的面孔被芍倾摇晃的终于有了表情,却是苦笑出来,叹息似的道:

  

  “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说着,芍倾拉她手,比灵雎早踏出屋子一步,张良自然亦欲一同离开,正喧闹中,忽被背后男子沉沉的声线不真切地叫住:

  

  “子房,”

  

  暖阁内的纱窗上糊着“竹化雪水”的苁影纱,在寂寞的秋末时节看来,外头枯凉的景色也被笼罩在一层浅淡的竹叶青青,温润而舒展。

  

  “你留下。”

  

  有清明的日光摇曳浮沉,将男人冷杉般的背影隔得恍惚,果然他此来意不在此,然而深秋的静好时光却如此这般已在他身上渐渐弥漫开来。蓦然回首,这一切似乎是如梦境那样完好而无一丝裂痕,自然,即便并非如此,也只能以为它是完好的。

  

  真的,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吗?

  

  “怎么可能?我半天盼着这会呢,要我说下棋什么的才没意思,哪有真刀真枪快意江湖酷炫?你赶快的啊!!”

  

  不愿再回首,灵雎只怔怔瞧着芍倾一张俏生生的脸,半天才道:

  

  “……那好吧,不过练完剑我可要去找玉姐姐了。”

  

  玉姐姐玉姐姐又是玉姐姐,高兴也玉姐姐,失落也玉姐姐,你是不是一天不见玉姐姐八次你晚上睡不着觉啊??

  

  芍倾心里这么吐槽,却知拗不过她,嘴上连连道:

  

  “好好好,只要你陪我练剑,你说什么是什么~”

  

  “话说回来,紫女姐这几日去陪我哥了,她临走前教你的内功,你练的怎么样了?”

  

  灵雎心里一咯噔,兀自讷讷:

  

  “我……还没开始练呢。。”

  

  你说啥???一开始紫女姐就说你是跟我一起练剑的阖着你夜夜对着那些个破棋盘破史书不睡觉不说这会你跟我说你内功一点没练????

  

  芍倾彻底受不了她了,眼见着就要发作再送她一条蛇,灵雎赶紧出奇自觉先朝园子里一溜烟跑了,声音亦已远远:

  

  “啊呀——不过我现在就练!你监督我!!!”

  

  芍倾轻嗤,抱臂不屑:

  

  “切,不像话。”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二十三章       暗涌 

 
  
  
  

“冷宫,是不是又黑又冷又阴又湿啊?”

 
  
  
  檐下的花儿静静开,夜风似影久等在门外。

 
  
  身后深深深宫院,黄昏已至,却还未掌灯,殿内是金红色的淡淡余晖,由着光影由浓转淡。

 
  方才一踏入,就觉明亮天光都被隔绝在了外头。

 
  
  
  久无人居住了吧,

宫瓦上蔓生的野草纷杂,连大门上也积了厚厚的尘灰,仿佛伸手一触,门上的铜钉便能扑扑落下一层锈灰来,迷人双眼。

 
  
  
  “咳咳,……这一身霉味…………”


捏着鼻子还不忘调笑的男人足尖踞于檐头铁马之上,气息阻隔,虽则声线有点变样,搅动将倾天色的蓬松黑羽却仍昭示了身份,实则离卫庄还有八丈远,就开始咳嗽。


话说你咳嗽归咳嗽,天气凉也无伤大雅,既然穿了紧身衣你能顺便把你胯上歪歪垮垮的那条裤腰带给系紧系正了么??


“我劝你以后还是少出入那个地方,阴气太重,有伤筋骨。”

 

他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却还不忘不撒开捏着鼻子的手,另一手不住扇乎透气:


“嗨,我忘了,你应该,早就习惯了。”

 


风卷银发挥洒过处,月色初升。


仿佛只留下了他这一身的孑然荣光,身后无尽的雕栏画栋描金绘彩早已尽数脱落,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凌乱密集的蛛网,满目疮痍,颓败不堪。

 

“如果还想留着你那张嘴说些废话,就不要挡我的路。”

 


屋顶俯下来的面孔毫无毫无惧色,反倒透出一股明知不可为的挑衅:

 

“你就不怀疑,我是特意在这等你的?”


不然呢,你以为是邂逅么??


方才还在邸檐顶尖负手而立的男人眼下却几乎是从府顶直坠了下来,却丝毫未闻其堕地之声,也并未挡人去路,只始终与卫庄保持半步距离,目光亦平行,脖颈微微后仰,连带以一种匀速不住倒退运动,看着轻而易举,实则几乎是飘在了地面上方,着实令人咋舌,唯足尖轻轻擦过细尘:

 

“这世上的路,除了前路与退路,还有另外一种,想不想知道?”

 

乌金鎏金长靴脚步不曾慢下半拍,月色蔓上眉睫,在长街深巷投下暗夜里他无尽延伸的影,不变的,只是雪眸未瞬:


“对你而言,只有两种,” 


“死路与活路。”  


男人唇齿间渗透乍暖还寒的冷,辗转浮沉:


“如果你能稍微聪明一点,该悔不当初把活路走死。”

 

墨鸦扬了扬眉梢,眸光点染上一抹被他足尖碾过的碎尘,也难为他,实打实保持了这个看上去安全却实则有点难言的姿势与卫庄对话了一路:


“我倒要听听,你所谓的活路?可别说,…是我脚下的这一条。” 


说着,身形恍若鬼魅一霎逼近,然而更快的,是不知何时飞来蹁跹一片墨羽,直冲卫庄面门而来。

 

却,还不够快。

 

轻功真正登峰造极者,是叫人察觉不到他过处曾卷起的风与尘埃的。

 

如此明显的挑衅,即便卫庄的防备心很强,然而这样的程度,还无需鲨齿出鞘,他避也不避,半天也没看出他有过什么出手,那枚直冲眉心的墨羽,深黑如他未曾阖上片刻的睫,却好像被他霜雪般的眸冻结,无声地,自距卫庄瞳仁不足二指的空中凝滞,飘落,碎作两半。

 

“别紧张,我只是来告诉你,百鸟今日的任务是——”

墨羽见状却毫不恼怒,眉目亦无惧色,反而愈发凑近卫庄耳边,一字一顿,压低声线:


“普—天—同—庆—”

 

当然,前提是这世上有一种凑近,叫我让你凑近。

 

“我也没有什么拿的出手,这些鸟——就当给九公子和他的朋友们,做贺礼了。”


真心祝福后,墨鸦的笑不再隐晦,他肌肉分明的手臂疾速扬起,群鸦为首的各色鸟群乌泱泱黑压压地直冲夜幕,纷纷发出叽喳咕嘎的刺耳鸟鸣。

 

不过普天同庆……非也吧,我看像是花样作死。

 

有闪电般的光线骤然亮起,耳根几乎是立刻就清净下来。

 

新鲜热乎的血腥扑入鼻,脆弱的翅膀在疾旋的风中不及挣扎便不动了,黑暗中溅了一地看不出颜色的渍,一具一具横在巷口,那些鸟的头骨在同一时间被利器均匀分割,切口利落完美地犹如一件件艺术品。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几个破旧的宫灯已在远处,晃着微弱的火光,和方才划过天际的剑光,照亮此刻的新郑犹如被人遗弃的乱葬岗。

 

“这——么粗暴,,这些可都是我们为你精心准备的鸟啊,,小子你说是不是??”

 

墨鸦叹惋一般啧啧抬头,风自由地穿行在座座王公府邸梁柱之间,哗哗地吹起纯白盈透的窗纱,窗棂吱嘎摇晃,划出一阵阵几欲刮破耳膜的刺声,啪一下,又一下,仿佛突如其来地敲着人本就如拧似绞的心。

 


却又一刹安静下来。或者说,不得不安静。

 


在即将被屠宰的那一刻来临之前,少年白衣耀夜,犹一羽皎皎清辉恣意洒落,在夜空中划出流星般短暂而不可磨灭的轨迹。


现在他只抱着那些只仅被抢救下来的鸟躺在琉璃翠瓦上,若不是墨鸦朝他发声,没人会留意那里还有个人。

 

不过墨鸦方才那句话似乎。。还是。。。并没人理。。。。

 

显然少年对墨鸦特意搜罗了这些鸟专门拿来喂鲨齿&做卫庄移动的群体活靶子的这种行为非常十分以及极其地嗤之以鼻。其中还包括一只白凤这几天刚稍稍喂肥了点的沾紫凤斑喜鹊雏鸟。

 

这不就是打着任务的幌子迫害幼雏么?谁不知道这世上乌鸦最看不过眼的鸟就是喜鹊。

 

明人不说暗话,就为这事白凤之后的小半拉月没再理过他。

 

然而眼下墨鸦还沉浸在挖苦卫庄的欢愉里难以自拔,丝毫不知自己何时何地的一言一行早已被白凤暗地里记了小本本。

 

“孙府的罪魁祸首,的确应该尽早下去陪葬。”

气氛微冷,墨鸦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卫庄会先主动开口救场,虽然……

 
  
  话还是那么……挺动听的对吧??

 
  
  墨鸦掸了掸身上被剑气溅起的土,顺便捡起方才无故碎裂在地的墨羽,轻轻吁一口气:

 
  
  “你说的人,…不会是英俊潇洒做事又从不拖泥带水的在下吧?”

 

你敢再自恋一点么??

面前卫庄与檐顶白凤同时嗤之以鼻。

 

“话说回来,九公子还真是流年不利,归国不足一年,刚得的官职就给丢了,打了当初为他谏言的张开地的老脸不说,连进了两趟冷宫,这回还是他自请去闭门思过的,诶你说,他是不是对冷宫有什么情结?”

 

说着,他纠结了双臂抱在胸前,眉心凝起的沟壑显得百思不得其解:

 

“诶?照理说,九公子舒舒服服待在冷宫,你脚步还这么匆忙,是急着回去见谁啊?”


卫庄自墨鸦开口提朝中事就已开启了消息只进不出的屏蔽模式,可他越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越引得墨鸦心甘情愿好奇心害死鸦:

 

“呵,一个字也不吐口,难道紫兰轩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是,”

墨鸦尾音倏尔煽惑,目不转睛中卫庄的每个表情都在他眼一览无余,虽然并没发现什么,左眼眼睑下的鸦青纹路却覆上一抹探寻玩味:

 
  
  
  “你把什么宝贝藏在了那里?……”

 
  
  他尚未靠近,迎面已有尘灰呛人的气息扑鼻而来,剑光破空而出,鲨齿妖绿的剑身遍布着冷冽橙光,一刹划过长空,造成了极其可怕的能量波动,擦墨鸦鼻尖过,眨眼又插入他一侧墨发纷飞,斩下一绺青丝,恁墨鸦挥臂抵挡也阻不下半分,仿佛世间的任何武器在他面前都瞬间黯淡无光。

 

虽处绝对优势,卫庄却殊无笑色,墨鸦瞄一眼还没完全落地自己方才被斩的发,面子上更是不屑:


开玩笑,哥可是有美人尖的男人,你以为断几根头发老子会没你帅???

 


“哎呀,一提起你的小宝贝,你看上去可有点着急了.”

 
  
  “宝贝与废物之间,只差一个价值。”

 
  
  “哦?”

 
  
  “照这么说,那想必你的宝贝,一定价值连城咯?”

 
    
  
  “相比你的命,的确天冠地屦。”

 
  
  
  鲨齿攻势无一拍漏,僵持稍久,竟都看不清是什么样子,炽烈的剑光叫他无法睁开眼睛,像是有亿万星辰在同时燃烧,整片天地都在猛烈的摇颤,墨鸦整个身体的重心只得一压再压,直到他脚跟吃力,身形倏然一闪,弾到更高处,几乎同时,耳后一声巨响,方才身后抵临的墙面已轰然碎裂。
  

“我的命是不值钱,百鸟的每个人都不例外,很多时候做很多事都对自己百无一利,“

 
  
  “可你没法忽略,有些特殊的事情上,我这条命,就是一本万利。”

 
  
  “比如?”

 
  
  然而卫庄一旦被挑衅到拔剑的地步就不会轻易收手,墨鸦还来不及喘完一口气卫庄已欺身而上,墨鸦头脑虽灵光,但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他还达不到卫庄那样杠架怼人两不误的境界:

“比如……”

 
  
  他再要说,却根本不提这茬了,朝着屋顶悠哉少年有些气不顺道:

 
  
  “小子,你是打算一直躺在屋顶上晒月亮么?”

 
  
  “不行么?”

要算起来,这还是头一次出现墨鸦杠架白凤在一边袖手不理的战况。

 

“我说,好歹别忘了你的任务..”

 
  

“那种无聊的东西,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


  
  少年拒绝的干脆,却不知已引起了卫庄注意,月光下的笼中小兽,却仿佛是入了无人之地,自己找了片干净的叶子掬了点白水喝了。

 
  
  “看来你的手下,要比你识相许多。”

卫庄语气幸灾乐祸,然而快意不过三秒,却闻少年泠泠沥沥的清冷嗓音再次飘渺入耳,鸢眸冷澈俯瞰被鲨齿牢牢压制住的墨鸦俊朗的脸:

 
  
  “你死在他剑下,他才有可能成为我一生的敌手。”

 
  
  许是月光太过清冷晦暗,白凤原本略薄双唇勾起讥诮的笑,竟给人一刹无限纯好的错觉:

 
  “算不算替你报仇?”


  

呵,你小子是觉得现在这个时候讲义气很够格么??

而且不管怎么说你这孩子要怼怼一边啊人家都说两边不得罪你这是两边都要往死里怼???

 
  
  “切,我是不是该适时地为你这句风凉话感动一下?”

 
  
  墨鸦仰头一嗤,不过不得不承认白凤的冷漠并没让他反感,反而略有宽慰之效:

 
  
  “报仇就算了,别到最后没命了还落个义薄云天的美名,咱们这行,划不来。”

 
  
  少年鸢眸眯出不屑的意味,傲傲牵起唇角:

“谁跟你讲义气,,”

 
  
  话音未落,他一跃自夜空落,还未着地,数枚纤白细羽已出,齐刷刷欲阻鲨齿剑气:
  
  

“小心背后!”

 

 鸟羽符虽没那个本事阻挡住鲨齿,到底还是给墨鸦争取了反应的时间,墨鸦躲过鲨齿这一剑心惊不已,也顿时槽意大盛:

 

你说你武功那么高明明正面谁都杠不过你还非搞什么背后袭击,省那点力气留着吃奶啊???

 

“昔年的百鸟头目,还曾兼任韩国的禁卫军统领与抚远将军,百鸟在夜幕尚有立足之地。想不到如今委派了专职专务,反而沦为了不值一提的残滓窝点。就这件事上,姬无夜倒不认为,你难辞其咎。”

 
  
  卫庄一击未中并无急恼,剑势依旧如虹,无一刻停 滞,不仅有凌厉莫测的力量涌动出,更有炽烈的剑华不断涌现,白凤的加入纵是意外,不过对他而言都一样。

 

墨鸦心底一震,他很明白卫庄这么惜时如命的人之所以不一击毙命反倒有耐心跟他在这废话必然是他身上还存在卫庄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吊着他,吊到有机会抽身,最好他和白凤都能全身而退,于是故作轻松侃侃而谈:
  

“人家越大统领是什么身份,连生的女儿都被王上一个两岁封了翁主,一个还没出生就封为郡主,如此风光无限,即便来日背叛,骨子里掰开了揉碎了也还是鬼谷的人,”

 
  不过他同时很清楚卫庄的耐心并不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多少,方才他那么长一顿奚落气息从始至终都纹丝不乱,武力值简直更胜从前,不禁深深纳罕:
  

这不是重伤刚愈么?难道医家真有什么以一返十返百的仙药??
  

将军倒有个邪门歪说什么采阴补阳一晚回春,难道是小宝贝为他献身补阳回春了???不能吧……这家伙看着是粗暴,不过生活作风方面应该还是过的去的吧。。

 

“啊呀不对…喂喂,……”

 

 墨鸦故作窘迫的连忙闭嘴,捏着下巴,细长的眼尾与他同样瘦削的面部棱角形成弧度一致的锐角:

 
  
  “我这都还没好意思说,你倒先急着提越氏,还真是三句不离你那小宝贝啊……”

 
  
  他那个“贝”字的发音还没听清,卫庄一眼看透他嘴角邪气四溢的尬色就火大,剑势一刹陡增数倍,墨鸦一边节节后退一边还不忘出言狂怼:

 

 “我只是有点好奇,”

 
  
  他眉目辗转出诡秘,鄙夷一笑:

 
  
  “这么价值连城的宝贝,流沙的卫庄大人,要打算怎么利用嚄?”

言语间墨鸦已被迫使的不得不双脚离地,几乎是连连腾跳起来,却还不足以逃脱鲨齿看似略略擦过衣袂的剑气锋芒实则迸发出的磅礴威压,或者说,是根本无法抵抗,还没等他再次站稳脚跟,就不得不再次背跃以躲避背后令人齿冷的接连狂斩:

 

“知道太多的人,命总是不长的。”

 

墨鸦背上冷汗涔涔,面露异笑:

 

“你的每句话我都乐意极力赞同,”

 
  
  见卫庄飞剑将攻势转向一旁不断见缝插针的白凤身上,招式凌厉,知硬挡不过,墨鸦一凛戾色,方才卫庄一连串嘲讽没激起他怒,眼下纯黑手套覆盖下的食指反倒是轻扬,竟将地上无数鸟尸之羽同时剥下,片片饱含内力,似墨雨如骤天降,直袭卫庄心前大脉:
  

“不过有件事情我想你该很清楚,”
  

这招来势汹汹,卫庄唇角才有了些许略略满意的弧度,不再是索然无味,抬手将鲨齿重新吸入掌心,横亘胸前,然而羽符几乎成千上万,这一挡,也不免被逼退数步,披风一角破碎。
  

“即便流沙未卜先知,仅凭你一人之力也能把夜幕埋伏在新郑与镜湖一线的人杀出断点,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墨鸦面无表情,这句话却彻底激发了杀意,侧身鲨齿劈头盖脸轰杀下来,看来卫庄的的确确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眼底却不露出恐慌,只将重心压了又压,眼风与白凤眼神交汇,面容少正:

 

“我如果真的要禀明,你觉得将军府会在这半个月中没有一点动静么?”

 

仰角中男人的银发遮蔽住月光,逆光的面晦暗不清,墨、白只觉手腕被震得发麻但撤不出,鲨齿却也不再一再威压,不知是真的被抵挡住,还是只是让他们抵挡住。


“不过有一个人,或许比我对你的宝贝更有兴趣。”

 

四目俱时一黯,空闻一插到底的剑锋犀利入鞘之声,窸窣迸出火花,仿佛从未拔出过一般。

 

“如果你一再拖延,我不敢保证过了今晚,百鸟是否还会存在。”

 

这一晚格外戚寂,阴翳的云层在看不见的幕后越积越密,终于积聚成一场罕见的瓢泼秋雨,将弱小的生命和着秋日里飘零的残叶一同席卷其中,成为茫茫大雨中漂浮的一点零丁秋萍。

 

恐怕不仅是秋末,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再来的,将是冰冻寒雪。

 

挂在檐前垂下摇曳的薛荔花蘅芜丝丝缕缕,碧萝藤花染得湿答答的,最后一点湿红落尽,将室内的光线遮得幽幻溟濛,几乎不觉天已微亮。

 
  

“啊——起晚了起晚了!!今日倾儿和子房都要过来,我这才起……徵羽姐可要怎么办啊?!!!”

  

“姑娘莫急,”


徵羽嘴上劝她别急,可一听灵雎都管叫她“姐”了就知道她是真很着急,心念一转,于是忙道:

“待会奴婢将早饭叫到屋里用,姑娘就不必再去茶室了……”

  

灵雎连连摆手:


“还吃什么早饭啊,这不吃都来不及了……”

“那怎么行,姑娘还得注重身子啊……”

 

“要命啊真…我想去趟溷厕…………”

 

这再着急也架不住人有三急,灵雎无奈是无奈,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拼尽全速就要往溷厕冲,耳边徵羽话还没说完:

 
  
 “姑娘,昨夜落雨了,天又凉了,一会出门添一件披风吧,你挑一件……”

 

“你挑吧,你挑什么我都穿…………”

 

还别说巧劲,徵羽还真立马就相中了一件,本想尽快和灵雎床头叠好待会要换的衣服放在一起,她好赶去张罗早饭,结果一转身和就要往外跑的灵雎俩人撞在一起,徵羽身子一歪,又怕怀中灵雎的披风蘸上妆台一角的洗脸水被打湿,就伸手遮了一下,这一遮不要紧,人和盆一起翻了。

 

呃………………

 

灵雎惊的尿意全无,半天才回过味来,连忙扶起脚边且惊且忧的倒地的徵羽,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要安慰她:

“徵羽姐,你没事吧伤着没……”

 

“奴婢没事……可是姑娘,,的水要怎么办……”

 

“没事没事,”

灵雎故作镇定,强行自我安慰,压制住马上要爆发的焦虑症,片刻绽笑:
  

“你去再端一盆就行了,费不了多长时间。”

 

“姑娘有所不知,姑娘洗脸的水用的都是引的山泉活水,烧开凉至最合肌肤的温度再兑上指定的水仙与栀子花汁而成的……”

灵雎忙道:

“没关系我现在只要有点水能洗脸就行了,最平常的,凉的也行,什么都没有也行……”

 
  
  徵羽虽急却也不敢语速过快错了意思:

 
  
  “不是……洗脸的水都是有专人负责为每个人专门配制的,姑娘说的最平常的……奴婢也要不来啊…………”

 
  
  “啊????????”

 
  
  灵雎咋舌,几乎苦笑,头次觉得太讲究太事儿多那也是会要命的:

 
  
  “那再等一盆水还要多久哇?”

 
  
  
  “最少……也要一刻有余吧。。”


“……”


“那要不…不洗了?……”


她说完当即又摇头,十根手指使劲插入刚刚梳通柔顺的发:

虽说在紫兰轩过上了群体生活自然不比一个人在镜湖做精致的小女孩来的足够她消磨时光,可这也不能意味着她就可以脸都不洗就大喇喇地面向众卿了吧。

 
  
  “诶?!”

 
  
  “有办法了,咱们也是死心眼,这旁边不就住着小姐姐们嘛?跟小姐姐借点不就行了?都省的你去跑一趟端了!!!”

 
  
  
  天才啊!!

这么天才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简直天地无敌机智?!!!

 
  
  灵雎激动地搓手手,她的房间在回廊的拐角处,于是她开门一溜烟就左拐往最近的屋室冲,都等不及听完徵羽的声音在背后:

 
  
  “姑娘!…姑……这恐怕行不通啊……”
  
  

“有什么行不通~”

灵雎回眸朝她乐得像廊下一朵水仙花,咯咯的笑声亦在回廊中回荡:

 
  
  “姐姐们平时对我可好,难道会舍不得一点热水嘛??”

徵羽待要追出去再说,却听见外头灵雎已经在敲门了。

 
  

 已经在。。

敲门了吗。。。

 
  
  
  灵雎整了整衣衫,虽说她还穿着寝衣这么见人的确很不规矩,但也顾不上这么多,只又顺好头发,尽量不露出一点慌张的神色,生怕冲撞了刚睡醒的小姐姐。

 
  
  连敲三下,门还没开。于是又稍重一些再敲三下,一面左右环顾,才稍稍惊觉这房间外竟没有一个侍女,连侍奉起夜的人都没有,不觉微微诧异:
  
    

怕不是小姐姐的侍女们也都在里面忙着打点起床吧?可这屋子里明明很安静呀……

 

她正要回头询问刚赶出来的徵羽,却听得门口有动静,灵雎极乖觉地立刻屈膝,待听到开门,已旋即一个完美无缺的礼下去,垂首十分恭顺的样子,低眉含笑道:

 
  
  “一早打扰姐姐了,不知姐姐屋里可还有剩余的热水吗?”

 
  
  空气有些凝滞,灵雎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行礼行的还不够好屈膝不够到位一大早惹小姐姐生气了,才要抬头解释两句,却听头顶一声懒散鼻音:

 

“你自己没有啊?”
  
    
  

…等下……………这个声音………嗯???…马萨卡………………
  
  
  

一听了这个调调灵雎还没顾得上抬头早早弯下行礼的膝盖就猛地一沉差点没直接跪到地上。
  
  

“你你你……什么时候住到了…我隔壁???!……” 

 

灵雎震惊,要不是徵羽在身后顶住几乎要扶墙,只听徵羽嗫喏着小声道:

 
  
  “姑娘,都怪奴婢…未曾及早禀明其实卫庄大人就住在旁边……”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啊?!!”
  

灵雎一急,完全忘了礼数,连卫庄都被直接晾在一边,须臾,她才稍稍冷静,略略颓丧道:

 
  
  “……呃,好吧刚才是我不让你说……”

 
  
  
  话说我怎么可能知道你要说的人是他啊???!

 
  
  
  不过仔细一想,她在紫兰轩确实已有半个月没见过卫庄人影了,算算也不是不可能,她和卫庄的时间段几乎完全颠倒,她进屋睡卫庄未必睡,可她不睡卫庄就一定不睡……都怪以前也没怎么关注,甚至还天真的以为这后园住着的全是小姐姐蠢哭……

 

呵,住你旁边是有什么了不得么??

 

嘛,来都来了。脸该丢也丢了。事还是要办的,于是重拾起笑意,尽管那笑容已经尴尬无比:

 

“那个……你(妹夫)有热水吗?”

否则一大清早脸不白丢了?

 

“干什么。”

 
  卫庄揉了揉眼,额前银丝略略散乱。一身纯白中衣披身,身形愈发萧索,满打满算他也就刚睡不到一个半时辰,打了一架外加半夜还淋了雨,难怪精神看上去有点不济。

 
  
  “……洗脸。”

仿佛知道会被继续质问,于是索性道:

“我把盆弄翻了。”

 

emmmmmm……

空气一片迟滞,卫庄一言不发,转身又径直进屋,灵雎僵在门口半天不解他意,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借还是不借??时间紧任务重,您能给个明示么???

 

“你进不进来?”

 

呵,听您这意思仿佛迟迟不给明示的是人家咯?

 

“我就……不进去了吧…………你有的话给我来一点就行了。。把盆给你,你倒完我拿了就走,,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灵雎说着小心翼翼从徵羽手里接过盆,端好了,站在门口。

 

“呵,怕添麻烦还敲门?借口不是这么找的吧。”


这话过于犀利,灵雎几乎有点无地自容,于是也不敢生气:

“……是,所以您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有,”

灵雎一听卫庄说有,欣喜过望,刚想把盆给他,结果又听屋里他道:

“人能进,盆不能进。”

 

“哈???????”

这就过分了吧,

“盆不给你你叫我拿什么盛水?_?_?”

 

“水不外借,要洗就进,不洗不送。”

 
  
  灵雎只顺着门缝瞧卫庄在里面也不知道干什么,却又再无回应,不禁有些牙根痒痒,暗地立志一定要研制出一种能让卫庄吃了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药看他还牛气不牛气。

 
  
  “姑娘决定了么……要不要奴婢去给您拿您的棉团团和忍冬花水……”
  

徵羽还是头次见一向待人宽和的灵雎这种状态,也是被吓住了。

 
  
  
  “……今日之事,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

 
  
  “是是是,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

 

徵羽柔弱的背影渐渐消失,灵雎面色一闪悲壮,附带一丝再次向恶势力低头的屈辱愤愤,心一横,拔腿进了。

 

可能时辰还早的缘故,天未大亮,卫庄房间却比她的还暗,不点蜡几乎看不清陈设。

 

终于一步三眨眼找到了盆的位置,里面已兑好热水,这个水温恰到好处的几乎无可挑剔,灵雎却还是犹疑,迟迟不肯下脸,小声向卫庄道:

 

“…你洗脸了么……”

 
  
  “没有。”
  

“噢噢~”

灵雎心下一松,这才争分夺秒开洗,洗到一半就叫徵羽拿她的棉团团和忍冬花水来,徵羽自然是无奈不被允许进入这个房间,灵雎正洗着也无暇回头看到底是谁给她递的东西,一边拿一边涂,正抹着,忽听幽幽的声线游过水花飘然入耳:

“你刚才是怀疑我用过这水?”


“没……”

灵雎窘迫,涂抹的手指险些涂岔,下意识想要否认却没了词,因为她当时的确这么想过。

 

“我并没用它洗脸,”


卫庄语气完全听不出喜怒,反而毫不介意的样子,就默默看着,她在棉团团上涂完,又拿它在她那鸡蛋清似的脸蛋上来来回回蹭蹭滚滚,最后清洗了好几遍,眼睁睁看她听的专注,拿起架子上的方巾已经在擦脸了,才慢条斯理道:

“起早淋了雨,拿方巾蘸这个水,擦了擦身体。”

 

……………………………………

……………………………………

……………………………………

 

卫庄(妹夫)你是魔鬼么?????

虽然知道是开玩笑,可说的煞有介事似的,也太恶意了吧???简直丧心病狂!!!


灵雎举着方巾狂擦着脸也觉难以平复情绪,脸一直在烧,毛巾贴在脸上久了,灵雎愈发燥热,深吸一口气,,……见鬼,之前没觉得,怎么卫庄刚才一说完她现在再闻这方巾哪哪都是他的味。。


又遮了一会,才把暴怒激起的潮红压制了一些,却又听徵羽在门口怯怯道:

 

“姑娘若洗好了,请再把衣服换上,奴婢已经给您拿来了,还请从速。”


我天,徵羽姐姐你这贴心太过了吧…………


灵雎简直要哭,因为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在一个男子面前大喇喇地穿了半天寝衣,本来她一开始是知道的,只是借水要紧,又默认开门的百分百是小姐姐才没急着换。


她迅速叠好方巾,挂回原处,口中连连拒道:

“不用了我看我还是回去换……”


回头见卫庄面无表情身形肃穆手里却不知从哪多出一叠衣服。

 


呃……,已经拿来了。。吗。。。


灵雎深吸一口气,抓了抓头发,才要吞下一口老血接过——

 

等下……你拿就拿你把什么……给放在最上面了啊??!!!!!!!!

 

“我,,”
  .
  .
  “你?”
  .

灵雎深知半个月以来徵羽做事是一丝不苟,她绝对会按照穿衣顺序从里到外有条不紊地为自己整理衣物,况且还要过卫庄的手,是绝对绝对不可能把内衣就那么明摆着放最上面的。。

卫庄一看灵雎表情就知道不妙,他发誓他绝对不是故意的,徵羽给他衣服的时候最下面那个衣料太滑了一经手就要掉他才反应奇快一下就给翻了过来,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看被他翻到最上面的是什么,否则也不会一时哽住。
    

 所以灵雎一抢就从他手里直接抢过去了。


还好还好……没用力过猛掉一地,否则真的……生无可恋。


灵雎把衣服死死抱在怀里,包括披风在内那么大一堆都遮不住她的通红小脸,哪还有心思跟这换什么衣服,抱了拔腿就跑。


都没向卫庄行礼,临出门,直接在门口给他鞠了个躬,大并不限于九十度深不见底的那种。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二是二章      酆眠咒印

        

         

        是苍翠滴绿的树呢。
   


  金化铁水,焰遇熄时,水自穷处,土固末流;木之域界,永无凋败,野火焚尽,风吹又生。
   

  何况即便是高华树木萎靡,满地衰草野花也总会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没有生命的死物,也会活过来不是么?
   


  提着苍蓝灯笼的少女,暗夜中高履踏过水洼,紫发横空,流萤遍野,被少女手指抚过的枝桠,枯木逢春,精挑细选过青绿藤萝编织出一个个树偶娃娃,朋友真的有许多许多呢,或许有一天,就能织出那个人的模样。
   


  可那个人……又是什么模样?
   


  怀抱树偶的少女轻轻摇晃着巨大的藤萝秋千,腿上的小铜铃叮当脆响,满头紫发无风自动,瞳孔放大的眸子似可以洞穿虚无,许许多多大大小小胖胖瘦瘦的藤萝娃娃环绕她身,它们手舞足蹈,每一只都发出欢快喜人的笑语,又怎么会寂寞呢?那是在一株花开如雾的广玉兰树下的梦幻,那是仅属于她的域界,极静无比,无尽山脉中落花之音可闻。

   

  真是一种虚无之美,她的眼中,无限虚妄,仿佛那双美轮美奂的目只不过是寄居在她的脸上,实则连人类滚烫的泪水都不曾拥有。
   


  “师父……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她吧……”
   


     是有人,……在对着我的尸身哭泣吗?
   


  “你这孩子,上次擅自救人就吃了多少苦头,差点自身都难保,怎么就不懂得要长记性呢?”
 

  “何况,她已经闭气了。”

   

     放弃吧,她说的没错,我已经死了。
    

  “可她还有脉象 ,真的,她还没死,……昨日她还和我一起荡秋千,翻花绳,我还送给她小铃铛,她立刻就系在腿上,……她才四岁啊,她不会死的……求求师父,再想想办法……”
   

  

       死,是很痛苦的事情吗?
   

  若非如此,那为何我死了,你要这样悲伤?
   


  这些东西,都是你送给我的吗?你送我的铃铛,你的气息将成为它的铃魂。好吧,死的时候,我答应会记得一直把它们一起送到地底,我做到了,所以,请不要再哭泣了好吗?
    

  “除非玄医再世,解除她身上酆氏一族的咒印,否则任谁,也回天无力。”

  
   “那师父,我求你不要埋了她,让她跟我在一块,无人能救,自会有神来救她的……”
   


    不要埋葬我吗?


        是你要留下我的尸身,保我完好无缺。

        你很想留我与你在一起吗?
   
   还是你早就知道,终有一日我会回到你身边。
   



    我是神都九宫最精致的傀儡。 

   

    东皇阁下曾说我的美貌不属于人类,才要用面纱遮去,他说我的美不属于任何人。
    

  幸亏我的身体完好无缺。是他重新给我生命,使我得以继续成长,直到成为神都九宫中唯一保有意识的傀。我是他的傀,没有人比我更能感知他的心意。
    

       

       他就是你说的神呵。

  

       可是知道吗?比起他来,我还是更想感知你。
    


  不过,我知道我也只是傀罢了,和所有其他的傀并无分别,都是无法开口任人摆布的牵线木偶。

   

  一旦开口,灰飞烟灭。 


        可那又如何? 

        只要还能再见到你。死我都不曾怕。
    
    

  “我已经明白,自己的命运!如果再遇到你……真希望……我有更好的选择。”
     

  “真希望能让你看到更好的我,可惜,我做的实在是太差了。” 

  
   “别再逼迫自己,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了。”

   

  你就是……星魂大人口中的“哥哥”么?是你当初送我到她的面前么?星魂大人说你是哥哥……那么我又是谁? 

  
   你也和她一样记挂着我么?

    

  但很抱歉……我,记不得了。

  


  傀只会记得成为傀之前她所最后见到的人。

  


   所以我只记得她。


   

   或许,我的确是在逼迫自己。

 
   我不想你死。
   
   但在找到她之前,我不能消失。所以,抱歉。



    

  “还在编树偶,”
   

  
   一道赤血虚影突兀闪过,无尽草木崩碎,连身后群山的倒影都在抖动,是女人鲜红欲滴的手指:

   

  “你的树偶够多了,也该换个朋友,”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域界冲破,苍蓝色的灯笼应风熄灭。少女不过是独坐在了一株枯枝上,怀抱着藤萝娃娃,清冷的山风吹来,万木摇动,衰丵聚生,乱叶飘零,远方的无尽山脉,战火满目疮痍,那是独有的,秋的肃杀。
    

   大司命到的突然,她指尖才盛开出一朵小小玉兰立刻衰败下去,成了凋零的一点灰烬,被藤萝割破的无名指上伤,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每次受伤都是能栓住她魂的时刻,只静静看着猩红温热的液体,一点一点,自划口低淌。
     


  真的……好像人血呢。
   


  她只顾低头看自己的血,对大司命的礼物完全视若无睹,却是扬起赤裸如一抹玉痕般的一只左臂,短只可护小臂的武袖轻挥,却给了浑身浴血的女子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女子如烈火熊焚般的眸,眸光狠狠一凛,瞬也不瞬地望向少女如玉的指尖轻轻压迫空气,于空中划出一个清清浅浅弧度,徐徐转腕,捏提勾手,像是在画不知名的字符,将层层气流涡旋推漾开来,越漾越大,直至自涡旋中央溢出一道奇异的能量,生生抵住了火之域界的强横戾气:
   


  “你解开了风眠咒印?!”
   



    

  “风眠咒印?”
   

  明媚清澈的日光透过细雕花红木格窗。如一席浅金的软孝轻扬起落,无声覆盖在张良面上,他依旧静静看着韩非瞳孔蓦然收紧,面容沉静,却亦不能遮去分毫憔悴与神伤。
    

  “是神都九宫的手笔?”
   

  韩非虽这般揣测,然而片刻连连摇首,却还显然说服不了自己:
    

  “神都九宫与夜幕素无来往,这点是能肯定的。”
   
   “那他们哪来的这咒印?”

   

  “据我所知,风眠咒印是神都九宫的禁术。”
    

  紫女眉目亦有凄悯,夭柳眉心衔着深深一抹讳莫如深,

  
   “而之所以被禁,是因为它的初创者另有其人。”
   

  韩非以手覆额,沉思片刻道:
    

  “孙御医是父王身边一等一的疗毒圣手,我记得,四世子是突发异症,曾怀疑是中毒所致,父王曾当即钦点过孙御医前去相府医治,自症发到孙御医前去,前后相差不过半个时辰。”
   

  “虽然还不了解内情,但就结果而言,连孙御医都束手无策,除非,根本就不是中毒那么简单。”
   


  “你那边怎么样?”

   

  卫庄许久伫立落地长窗一角,身形自然分割出阴影,日光在他面上留下淡漠的痕迹,泛光的银亮发丝流苏般撩拨在颈间他披风上的纯金繁复的条纹,日盛如斯,却照不透他眸中暮霭沉沉,有时力量过强,反而容易迷失。
   

  “昨日袭者沿途三人,未时三人,酉时三刻四人,亥时二刻七人。”

   

  当然,这些人现在都无一例外成了鲨齿的剑下亡魂。

  

  紫眸中掠过一影疑色,女子目光延伸到窗边男人持剑的手:
   

  “看来这几日是相差无几,可四世子过世已有月余,他们为何现在才赶着来封他的口?”
   


  明朗天光在成川眉心无遮无拦的流动,男人锁眉,硬是将其压落而下,形成无形的力量禁锢在眼底:
    


  “有人要封他的口,就意味着,事情还没有结束。”
   

  紫女幽妍一笑,将茶盏缓缓推至韩非面前:
     

  “公子昨日虽有意提及疗毒之事,只是孙御医,他很谨慎,四世子的事,他并不敢多说言一个字。”

   

  “谁又想引火烧身呢,”
   

  韩非不曾饮下,只注视着小几中央一尊釉里红缠枝瓶,瓶中斜斜插着一把姿态妖娆的曼陀罗,雪白浅紫的花瓣碎碎流溢下来,却无半点生气。
    

  “何况即便说服了他肯说,也只能证明四世子并非死于急病或投毒,别的,也于事无补。”
    

  “更或者……”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肆意穿行地愈发激烈,说着说着,忽而眸光一滞:
   

  “这个时辰,孙御医…怎么还没来请脉?”
     

  他反应还不算太晚,正说话间,门外已有侍卫疾走的脚步声散乱一团,直搅扰的一旁卫庄不耐皱眉,却听那脚步声终在雕花木格门前定住,来人行色匆匆:
    

  “公子,宫中急报,孙御医昨夜在府中被强盗所杀,王上传您即刻入宫。”
     


  “强盗?”

  


   “是……王上动怒,大将军入宫向王上进言,怕是…不好……”
   

  泥炉子里的银屑炭再怎么烘也不觉暖,昝发用的紫金冠簪闪着掠青曳银的冷光,韩非退开半步起身,眼底已寒,紫女却只是冷笑出来:
    

  “心虚成这个样子,还有余力反咬一口,我可真替大将军累得慌。”
   

  卫庄鼻尖嗤冷,无限耀目的光影里他的面色如秋日阴翳下的湖面空有波光粼粼,在他眼里,想要拼尽全力去保一个人的命或许不易,但他太明白想让一个人死实在太容易了:
     

  “即便他活着也证明不了什么,但在姬无夜眼中,他还是必须得死。”
     

  这也是历朝历代医者的悲哀,为上位者所忌,终将引来杀身之祸。

  
   “韩兄……”

  
   张良目视他坐直,又目视着他起身,一袭青衫裹着他瘦削笔直的腰身,清爽而利落,既机敏慧黠,亦懂得适时沉默,并以淡然之势,逼得整个明艳之秋亦在他面前生生黯淡了几分。
   

  “韩兄打算如何做。”

    


  “身为九公子,非自然会对我朝大将军礼敬有加。”
   

  此刻的韩非,面上已再多看不出一分情绪,一双桃花眼似睁非睁,衔了一抹澹然笑意。
   

  手指却在袖中紧紧收拢,关节因过于郑重而握的微微泛白,哪怕未来有更辉煌的荣耀披薄于身,也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声线却只是沉沉的决断与冷冽:
     

  “但作为司寇,我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做,法度之内。”

   

  “另外,子房,”
    

  出门前的,他微微侧目,颔首的一瞬几乎是脱口道:
    

  “待会把昨日给我过目的书信拿给阿紫,她会明白。”
    

  这一声“阿紫”唤得极轻,不留意几乎是顺耳而过。目送他的女子眉目微震,似有什么东西轻轻凝上眼睫。

   

  “韩兄放心便是,入宫一切小心。”

    


  阳光从明净长窗照进,映得公子面孔如秋风过后不久将下的雪珠一般苍白寒冷。檐下秋风幽幽拂面,寂寥而无声。 

   


  “酱酱酱酱——”
    


  “你这是……干什么啊?”
    

  灵雎对着芍倾张牙舞爪的五只赤金镶玉红粉滴珠护甲呆住,那溢彩流光在秋阳之下晃得她眼仁儿疼。
      


    哦,不是,忘摘护甲了。
   


  “我是想让你看指甲啦~指甲~~”
   

  芍倾连连褪去护甲,露出五根雪白均匀的手指。
   

  “诶?”
   

  意料中灵雎一瞧见就被吸了神一般,直掰着她手凑近仔细看:
   

  “吼吼看!这怎么弄的??看着颜色…也不像是蔻丹呀,倒像是大南瓜瓤……”
   
 .

  “这是什么神仙配色???”
   

  “好看吧~来,我也给你涂上~~”

  
   “香儿,快拿出来~”
   
   芍倾颇有些自得,倒也是很大方,她用小刷蘸着精致粉白的油红菊石小盒里的汁液,一点一点给灵雎的指甲上涂着同款甲妆:
    

  “这个呀~是和我的眼妆配套的,都是今秋新郑最流行的款式,不过……嘿嘿,这也都是从赵国传过来的啦。”
   

  “emmm眼妆……”
    

  灵雎努努嘴,极力思索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你刚才都给哭晕了……不过之前看着,还挺好看的。”

  
   她含糊应着,脑子里却还在琢磨这美甲油到底是怎么做的,口中讷讷:

  
   “这上面的紫丁香…可不是这个时候开花的呀……” 

  
   “是花房特意培育的啦,这几日才开出花的~” 

  
   说起花房,芍倾忽地想起一事,美滋滋道:
    

   “哦对了,”
   
   “我昨日陪父王赏花,父王一高兴,还新赏了我一对贡品的福贡腊吐朵碧玺耳坠,我看跟你今天穿的衣服还挺配的,回头我让珍儿从宫里给你捎过来~”
    

  话说你们王族每天还真是很闲呢~

   

  说着,笑吟吟就往灵雎耳垂瞄,本想看她喜欢什么样式,结果这一瞄不要紧,芍倾拍桌震惊:
    

  “诶???”
   

  “你不穿耳的吗?!!!”

   

  “呀你可别整我,我可不要戴那个———”
    

  灵雎比她还惊恐,投降似的双臂交叉额上掩面,头在里面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为什吗__,胡美人早就在库房看中那个了,撒娇了好几日,父王都没舍得给她呢。”
   

  再说女孩子不都该对耳坠这种东西毫无抵抗力的吗?

   

  “疼啊!!难道你们一点都不疼的吗???”
   

  灵雎不假思索,附带一脸难以置信。
   

  ……疼?
    

  这是有多娇气?嗯?比公主还娇气??家里大人也不管管吗???
     

  芍倾惊的吐了吐舌,随后一脸嫌弃:

   

  “不是你为了美怎么就一点牺牲精神都没有啊,,”

   

  灵雎保护似的捂住耳朵,振振有词:

  
   “为什么要牺牲我的耳朵?耳朵又没做错事……”

   

  “额……”
    

  那是我们的耳朵做错事咯??
   
   早知道你怕这个就不拿我的爱宠蛇蛇吓你了。

   

  “可这是礼数啊,你家里人都不管的吗?”

  
   芍倾说的五分玩笑,五分认真,灵雎心头微微一颤,这清光悠长之中,因她的猝然一问,灵雎竟有些痴怔:
   

  “我……没有家人,师父和师姐知道我怕疼,说…怕就不叫穿了。”

   

  浅笑的桜唇唇线牵动一弧梨涡浮现于灵雎面上,亭中静静的,恍若一潭幽寂深水,日光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个幽若的梦。

  

  “那你…都喜欢什么啊~”

  
   芍倾察觉她不对劲,赶紧转了话题,她迫切要探究灵雎喜好,不巧灵雎最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试图探她的底。
   

  “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啊………”

  
   方才提到家人,灵雎就有些失神,好一会才缓了过来。
   

  不过既然是朋友了,大概说说也无妨,嗨,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习惯罢了。于是掰着指头,索性和盘托出:

  
   “就……没事喝喝茶,吃点点心,听小姐姐们唱曲,…以前在镜湖的话,就……听蓉师姐讲故事,替她尝菜,琢磨琢磨还有哪几味药材凑在一起能生出新的药效,实在闲得慌,就翻翻诸子百家的名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给师姐安排个相亲什么的……”
   

  呵,你还挺操心。我还以为你是要翻阅诸子百家的学说呢你跟我说你要????

  
   嘛,好像……就这些了吧,她已经很坦诚了。

  
   “哦对!最好能碰上什么人得了什么怪病,一般郎中治不好的那种……” 

  
   你这都是什么心态……

   

  “哈,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缺德啊?”
   

  呵,阖着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是有点。”
    

  “其实……我挺想学点史书什么的,可惜师父不让……”
    

  “那些有什么用?”
     

  “是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凡事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啊,” 

  
   她顿一顿,略想了想,又掰着手指道:
    

  “我看紫女姐姐,就感觉她特别睿智,还有非公子和张良公子,一看上去就是读过满屋子书的样子,特别……”
   

  “就你刚才说的那个酷。”
   

  芍倾懒洋洋剥着一瓣橘子吃了,不以为然:
    

  “我是没觉得哪里酷,我天天见我哥和小良子没事就啃书,也不觉得怎么样。”
    

  “话说你师父为什么不让你读那些书啊,”

   

  “我也不知道,”
    

  灵雎两手一摊,
    

  “师父总说,……什么史书国策的东西,女孩子读多了,容易心眼大……我就不明白了,什么叫‘心眼大'?是会变坏的意思吗??……”
    

  “……总之,她只准我看礼乐春秋,诗经楚辞什么的。不过,这些也极好。”
    

  呵,你咋不说你师父还说你本来就主意太正,再博古通今,心思就更没人能管得住了。

   

  “但其实呢……”
    

  灵雎有些忸怩,嘿嘿一笑,悄摸摸道:
     

  “师父过世后,蓉师姐也不在,我一个人在镜湖,无事也会到铜锣镇上寻些史书典籍什么的偷偷看几卷,反正我违抗师命也不是头一回了。”
   

  没错韩国继后朱夫人的事就是她偷偷摸摸从韩史上索搜罗来的。

  
   “呵,我就知道……听话就怪了。。”

   

  “诶?那个是九公子吗?” 

  
   正说着,灵雎遥遥一指,果然正是韩非自后园出,却不往园子里来,只是径直步出。
    

  “他怎么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侍卫,方才进屋的时候就觉得他们有点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芍倾在亭下扁扁嘴,并没见很焦急的样子,或许是太了解的缘故:

   

  “哥哥这副样子,准又是犯了什么错叫父王逮着了,再不然,就是又有人找他麻烦。”
    

  别说,还真是亲兄妹,真都叫你给说着了,两条全中。

   

  灵雎怕她待会再深想担心,随即岔开话题道:
   

  “你方才说,这眼妆和甲妆都是自赵国传过来的,那为什么你们新郑的小姐姐不用自己城里的东西啊?”
   

  芍倾微一踟蹰,面上顿时同时浮上倨傲与不服:
   

  “赵国这方面原先不怎么样,还不如我们韩国,只不过……”
   
   但她最终还是服了,毕竟她现在早已沦落为一枚妥妥的王族粉:
   

  “从去年啊,新郑来了几拨晋阳、邯郸的客商,随后就突然刮起邯郸风了,满城的姑娘都喜欢他们这些玩意,本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直到叫人查了,才知是赵国商界之中,有新人辈出。”

  
   “哦?”

  
   听着听着,灵雎一下又来了兴致。

    


  窗外的秋光透过明窗映得满室亮堂,人走了一会,女子眉心犹有未及褪去的薄薄绯红,似有无限情深,然而即便情深,真正能流露在面上的,又能有几许。
     


  如今,她只将张良递过来的书信展开一眼,便低低吩咐了映月,去阁楼将一枚烙有精致并蒂两朵白牡丹与白昙印记的花笺取出,那花笺用料的布帛却不同寻常,似是赵地独有织价亦不菲的晋阳云竹湖绉。
    

  紫女细巧的指尖几下将二者对在一起,又审视片刻,抬眸对卫、张道:
    

  “你们看,这两封信上的字迹是否相同?”
    

  你说一样那还能有差吗?还非得搏一个众口一词??虽说余下这两都是只相信自己眼睛的,却也免不了走个过场,尤其卫庄,几乎只瞟了一眼,就浑身散发着被白白耽误时间了的欲怼人气,嘛,还是子房小天使最乖巧懂事,端详片刻,体体面面颔首道:
   

  “果然一样。”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二十一章      分外眼红(下)


         雕花木格门被“砰——”地关上,紫女瞧着两个女孩结伴离开的样子,向韩非妩媚一笑:
    

  “看来,是咱们多虑了,这两个丫头,好的很呢。”
    

  卫庄轻轻一嗤,不置可否。韩非也并未接话,嘴角却含了一抹隽永笑意,眼睛朝着园子的方向,微眯着,半晌方道:

    

  “但愿如此。”

  


    却说灵雎被芍倾一路拉跑到园子,眼见她笑容渐收,她身边的香儿也很不自在的样子,灵雎心下疑虑不禁越来越重,却不能表露出来,只一路瞧着园中的鹿儿与仙鹤,不得不说,鹿鹤长春的奇景儿真真能令人心旷神怡。
    

  进了亭子,芍倾方放开她手。
    

  灵雎松一松手指,旁若无人般径直入亭,于亭中央棋盘桌前坐,觑着桌上的红泥小炉子倒是有趣,不觉心喜道:

  

    “公主要喝茶吗?”

  芍倾冷笑,面容沉郁:

    “你还真以为我是叫你出来喝茶的?”
    

  “那敢问殿下,你想做什么?”
    

  唇间弧度倏敛,芍倾猛地抬头,面上全无笑意,几步就到了灵雎面前,涨红了脸,索性直截了当问:
    

  “你,是不是喜欢他?”
    

  她说这话时,一双大眼睛紧紧锁死灵雎杏眸,似想尽力从中搜出什么隐匿的真相。
    
    虽有预料,灵雎却也不意她变脸变这么快,亦没料她问的这般突兀,倒是惊觉。
    

  不过也好。
    

      灵雎心下只觉好笑,她当然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自打芍倾进门,无论是称呼,亦或是她看向卫庄眼神中的情意,都和旁人截然不同。
    

  只是——
    

  原来公主也有这么能拉的下脸的时候,还为此特意演了出闹剧,那自己可得抓住机会好好逗逗她。
    

  于是强忍笑意,勾起一个挑事的微笑,漫不经心道:
    

  “是又怎样?”

  

    说这话时,她眼睛亦直视着芍倾,语气淡然,毫无惧意。
    

  “混账!你一个江湖郎中,说好听了也不过是下九流的奴才,竟也敢在嫡公主面前不用敬语?!”

  

  芍倾还没说什么,一边的香儿却先火了,她一早听说灵雎在紫兰轩抓尖卖乖左右逢源就看不顺眼,此刻见灵雎纹丝未动,却是看也不看她了,手上动作未停,饶有兴致拾起小茶籯,金刀劈翠筠,织似波纹斜,有条不紊,沏一壶新茶。
    

  香儿险些被她这副样子给气岔气,若非看方才韩非紫女等人都很给灵雎面子,她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抽上去了,如今却也不敢,只指着鼻子朝灵雎道:
    
    “说你呢!装什么听不见!殿下还没坐着,凭你也敢坐在殿下前面?”
    

  灵雎侧过脸,没听见似的,亦面无怒色,只继续捏着茶匙将小银瓮里的碎茶给舀了出来,在茶囊滤了滤,再将茶末过到茶则里入汤,才至将满壶的碧叶以沸水淬开,待做完这几道工序,方无意般乜斜瞟了瞟香儿,目中却空荡荡无一物,复低首以纤细梅花签子缓缓搅着茶汤,眼皮再不抬一下,半晌,幽幽启唇:

  

    “你又是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芍倾与香儿面目皆骇,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灵雎闪现的戾气侧脸,须臾,芍唇艳泽如芍的唇际才绽出一个渐渐明朗的冷笑:
    

  原来方才的谦和有礼、柔弱姿态,全都是装出来的。像她这种居心叵测的女人,绝对,绝对不能留在庄的身边。
    

  灵雎却不管她如何打算,只吁吹一吹浮在茶汁最上面一层的沫子,自说自话:

  
    “当今的韩国王后,也就是你的生母朱夫人,乃是继后。芍倾公主本为庶主,直至莲公主与先王后暴毙,才被抬为嫡公主。你方才敢这么说,无非是当我避世多年,对七国事少有耳闻,” 
    

  说着,她唇齿微张,露出隐匿口中的一颗小虎牙,那只虎牙平日笑起来显得格外灵动娇俏,而如今在芍倾眼中,却只觉得尖锐而刺目,而灵雎面容却是像是倦了,有些兴味阑珊:
    

    “我无意着重嫡庶尊卑已是给了你极大的脸面,”

    “何况,医家在江湖上是什么身份,你们不可能不知道。即便当真不知,方才公子也介绍过了,你却还当我是下九流,一口一个奴才作践,刻意看低一等,”

    
    她陈情一般,似说的有些累了,懒懒顿了顿,不觉手肘轻抵,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戳脸,做出托腮冥想的样子,正脸瞧她,一双无辜的眼却忽然对着香儿紫涨的脸,轻笑出声:
    

  “照你这么说,难不成,你也把你主子看低一等,还只当她是庶公主?” 

  
    这不提嫡庶之分还好,一提嫡庶,芍倾脸色都变了。亭下一片沉寂,唯闻女子耳垂上冰凉的粉水晶耳坠子被秋风拂得珠玉碰撞,想是气急,她本就施了淡粉胭脂的面颊更红,抖索着手指,才要张嘴骂回去,灵雎却哪容的她再开口,反语不断:
    

  “桓公之祸素为历代诸侯王公所忌,你也不知道么?”
    
    说着一嗤,眉心已隐隐透出不羁傲气,俯下的眸光也掠过前所未有的轻蔑,见者无不惊心: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韩国公主,就是七国的王上,为了他们自己的不时之需,见了我,那也得客客气气的,我还未必肯放眼里。” 

  

    按蓉师姐的话说,其实阿灵的性子才是师徒中最傲的,她是过于骄傲了,才索性连傲气都不屑于表现出一点来。

  

    午前的阳光轻柔得如金色的细纱,扬起秋色如葡萄美酒般光影潋滟,滴滴沁心陶醉。隔着阳光远远望去,辉映在万物萧瑟中女子的一袭瑰丽华衣显得格外刺目而有些格格不入,似一被激怒的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芍倾盈盈立在原地,几乎纹丝不动,一条宠物蛇已悄然绕她细指爬上肩头,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间,吐出青色可怖的信子。
    

  “我是公主,没有什么是我不能做,或是做不到的。”
    

  她莹白如玉的颈子上青筋突起,扭曲得如要蹿起的青蛇,实在令人难以想象眼前之人与不久前还依偎兄长怀中撒娇的小女孩有何关联。
    

  芍倾莲步姗姗,一步一步靠近灵雎,那蛇也得了她意一般,扭动着滑腻湿冷的身子,露出的一截毒牙淌下淡黄透明的毒液,显得愈发狰狞。
    

  这赤练王蛇的毒性虽不强,不但蛇本身常常入药,采药时也常见,可就是每每一见就浑身难受。
    

  指尖一冷,沁出冰凉滑腻的汗意,灵雎心下退却,自知惹得芍倾动了杀意,也没料到她真能如此心狠决绝,然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表现出害怕或是一丝怯懦,尽管是真的很怕。
    

  仿佛被條然抛进冰冻的湖水之中,周身凄寒彻骨,却是谁的手指轻拨弦音,轻轻地,一下一下,无言化开周身无数雪水;又是谁微合的眸,穿透秋末清凛的风,将她浑身沐浴包裹在明媚安全的光影里,无限温暖,却又无限凄凉。
    

    又是那琴声。
    

    可为何在此时忽然响起。又或是,忽然被她听到。
    

   灵雎听的痴罔良久,半日双目离神,芍倾却以为她是被吓住了,一时得意,悠然看着自己指甲上赤金嵌粉色滴珠的护甲,那护甲金灿灿的,一时连蛇的目光也给吸引了去,却不料正此时,灵雎眼疾手快,死死拑住赤练王蛇七寸处,直接把它缠在芍倾手臂上的滑腻身子给扯了下来,由于出其不意,且一连串动作过快,芍倾露出惊碎如裂帛般的目光同时蛇已在灵雎手上:

    

  “殿下是要把她送给我吗?那它可就是我的了,殿下……可别后悔喔~”

  
    她眨一眨眼,以最大的力量控制着面部肌肉,使之看上去已经笑得像个苹果,心里却害怕加厌恶的要死,直挺挺径直走到亭子边缘,将死死抓住蛇的颤抖的手尽量伸得最远,嘴里却甜滋滋向园中的一群丹顶鹤张罗着道:
    

  “来~鹤儿,吃小蛇啦~~”
    

  丹顶鹤本就以蛇为食,闻见味哪有不来的道理,一只只扑棱着翅膀朝亭子奔来,极乖巧地坐等灵雎投喂。
    

    吃、、吃了?????????!
    
    真吃了??
    
    是的,直接吞的,骨头都没剩下。
    

  “那是殿下最喜欢的赤练王蛇……你…你竟然…………”

  

    “呀~原来是殿下的爱宠,灵雎不知,还以为殿下是特特为鹤儿们送吃食的呢~”
    

    说着,又只无比纯良笑:

  “殿下以蛇为宠,想必是喜欢这种毒物,据说鹤专以食毒蛇为生,每多吃下去一条,头顶的红就会深上一分,也就会越毒一分,不知殿下,对鹤顶红有没有兴趣呢?”
    

  “你要对殿下做什么?!谁给你的胆子谋害尊上??”

  

    灵雎心下好笑,其实鹤顶红跟丹顶鹤是半毛钱关系没有,只是话从她这个医圣的关门弟子口中说出来,自然而然就带了三分可信,更何况是对是错,外行根本无从分辨。

  
    嘛,这种时候就是,宁可胡说,不能不说。

   

  灵雎克制住心中嫌恶,稳当坐于亭中,大功告成般拍了拍抓了蛇的手,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攀到芍倾面上,顺手在棋盘旁盛着的用来熏香的白玉花觚里取了枝红艳艳的芍药花,一瓣一瓣撕碎了把玩,花瓣碎碎扬扬撒了一地,面上隐着犀利的冷。
    

  不料静默不出三秒,灵雎耳根子一阵骤痛,却见芍倾已满面是泪,旋即爆发出狂风暴雨般不依不饶的嘤嘤哭喊:

  

   “你还我的小蛇!!!!!!“

  

   灵雎一开始冷眼旁观,还以为她还有什么后招,结果等了半天,……好像并没有了。
    

  殿下您把茶都给哭凉了。

  

   “喂……喂喂喂!!你别哭了啊——”

    

    呃……玩的过分了??
    
    好像是的……这确实是真哭了吧?……
    

  其实灵雎原本不过要让她们明白自己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却不料主仆俩现在都怕了她似的,她一个劲儿往前,她俩一个劲儿躲,香儿还张开手臂做出一副护主的样子。

  

    “我错了……我明儿赔你一条蛇行吗?”

  

    “你那条蛇太弱太小了,估计也活不了多久,要不这么着,我赔你一条这~——么大这~——么长的行吗??”
    

  灵雎有些慌了,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做的过了,原本想好好教训她一下,却终狠不下心来,可如今看起来无论怎么做都弥补不了,而且她越卖力气地比划,芍倾反而哭地越凶。

  
    “别哭了别哭了你,那你想怎么样啊啊——你要不喜欢别的蛇那我赔你个别的啥都行啊——”
    

  “那你…把庄……还给我。”

  
    “哈?”

  

    噢噢阖着你在意的根本不是你那条葬身鹤口的小蛇蛇啊??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喜欢的他吧__”
    

  灵雎哭笑不得,这么明显的反话都听不出来的吗??? 
    

  “刚才所有的话都是我胡说八道的,全是瞎编。我发誓。。”
    

  看芍倾总哭,她也不卖关子了,索性直截了当说了出来。芍倾一脸不信,还在抽搭,灵雎无奈,摇她肩膀,直视她那双泪盈盈的桃花眼,好不容易端正了神色:
    

  “真的,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我只是救他的命,刚刚也只想教训你一下,谁叫你这么无礼,”
    

  灵雎说着说着也急了,最要命她发现小公主根本就不是个撸起袖管跟你讲道理的人:
    

  “而且,我若真喜欢他,肯定会很在意他怎么看我,怎么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他的朋友给弄哭吧……”
    

  听着,倒也是哦。。
    

  芍倾见她神情恳切,语气郑重,全不似刚刚针锋相对的样子,面色少缓,却仍半信半疑:
    

  “真的?”

  
   “真的。不信你回来可以问他啊~”
    
    灵雎用力点头。
    
    因为确实是这样,她一想起卫庄那副冷冰冰不痛快的表情就觉得,能与他成为朋友已是意料之外了。
    

  她也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们都喜欢他这样以剑为生的冷酷男人。
    

  芍倾听她说得恳切,才抹了抹眼泪,一双桃花眼妆晕的不行,倒也不在意:
    

  “那就好,”她想了一会,又似不解般喃喃道:
    
   “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武功那么高,长得好看,又那么酷……”

  
    “……酷??”
    

  灵雎没忍住扑哧一笑,想了一想,卫庄此人在不那么冷酷无情的时候,在留有那么一丝温暖的时候,或许只是一个错觉,都还是挺打动人的。
    

  她想着想着,不自觉道:
    
    “或许,他要是不那么酷的话,我还会喜欢他的。”

    
    “嗯?”
    

    芍倾的表情瞬间又疑云顿起。
    
    “啊——不过,那家伙的脾气是不会变的,这你放心好了,”
    
    灵雎立刻转移了她疑窦,连连摆手道,

    
    “若他哪天稍微温柔点和我说话,我倒是觉得他有问题了”

    
    “哈哈,”芍倾破涕为笑,

    
    “虽然你说,你不喜欢他,但我觉得你好像很了解他,而且,你刚刚吓唬我的样子,好像他。”
    
    “是吗?”灵雎惊奇,
    
    “所以我说,承认他是个朋友。”
    
    “可他的脾气,你确定…”灵雎皱了皱眉,万分不解,却也没再说下去。

  
    “噢,天仙姐姐不喜欢酷的啊,”

  
    芍倾眼珠一转,朝她坏笑道:
    

  “那不如,你给我当嫂子呗~我哥的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好,人呢还幽默。”
    
    “诶好像不行……我哥有紫女姐了,紫女姐对我可好了……嗯…要不你考虑一下小良子?”
    

  “我说……你在说啥啊?_?_?”

  

    其实灵雎虽开始恼她无礼,但见这个女孩对卫庄一往情深,又想起师父一生的情爱羁绊,却不禁心生怜惜。
    

  她虽明白,自己和她终究不是一样的人,但见她直截了当的脾气倒和自己颇像,竟生出几分相惜之情。

  

   “诶?——”

  

   忽然灵雎一拍大腿,直接站起时还蹦了一下:

  

   “你叫我姐姐,那赶明儿~你俩要成了,那卫庄不就成我妹夫了哈!哈!哈!哈~~~”

  

   芍倾一脸蒙蔽:成了妹夫,……你激动个啥??
    

        再说,妹夫有啥刺激,不还是平辈?

    
     

         灵雎努了努嘴,恨不能让芍倾立刻就做自己闺女,那她还能再涨一辈。

  

   “说真的我还得谢你,你不整这么一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话,”
    

      

        “你不会……真想叫他妹夫吧…………”

  芍倾咋舌,……

    “嗯?难道你以为我逗你玩嘛???”
    
       灵雎一脸认真。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事过去,就不许提了哦~”
    

  芍倾灿烂一笑,依旧那么明艳,友好地伸出右手:
    

  “你的脾气我很喜欢,我叫芍倾,我们重新做朋友。”

  
    “我叫灵雎,我们重新做朋友。”
    
    灵雎亦递了右手上去,爽朗笑。

  

    直到此时,两人方才干戈化玉帛,身形双双立于亭中,恰如春花秋月,烈焰湖波。
    

    “殿下,公子来了,”
    
    “还有卫庄大人……”

  

    “嗯?在哪呢??”
    
    香儿话还没说完,灵雎目光灼灼,芍倾只看了一眼她那杏核眼里满眼的一听妹夫来了就开始bulingbuling的小星星就开始心惊肉跳,再看之时灵雎却已奔出亭去。

   

  我去,你还真去啊???
    

  这胆子也真不是盖的。。
    

  本不过是想证明一下自己方才所言非虚,不料这时候灵雎才发觉自己竟前所未有地真想和卫庄搭讪,不仅如此,她还觉得卫庄现在看上去简直帅得出奇他这个妹夫人选不能再称心如意,于是简直是一溜烟就朝卫庄冲过去,也不管他面上有多阴晴莫测,待到他面前立定,摆好万分亲切的表情,一字一顿,:

  
    “卫庄妹~(fu)……”
    
    她那个fu的嘴型都做出来了,最后还是没敢出声,不仅由于卫庄总是给她一种傲然不可侵犯之感,还因为这个男人的死亡凝视现下已然堵死了每个求生口,嘛,威武必屈,总归跑的了大人跑不了妹夫,遂依旧心里美滋滋,只是嘴上磕磕绊绊:
    

    “额……嗯,卫庄emmm……”
    

  墨迹半天,还是拿不准主意,于是悄咪咪瞥一眼卫庄,又瞥一眼身后芍倾,心底怒其不争:
    

  你说你俩能不能痛快点说个准话,这要成不成的,弄得我这姐当的多尴尬。
    
    卫庄就不用提了,一见她这样心里更是火大,合着你兴冲冲直奔我来就是想占我便宜??

  
    灵雎正暗地拿捏着到底要怎么称呼才他合适,面前男人却早察觉自己被觊觎了,喉头微动,嘴唇动了动,已黑脸硬邦邦吐出三字:
    

  “叫大(爸)人(爸)。”

  

  
     “大(妹)人(夫)。”
    

         超乖~
    

    呵 ,怂。
    
    真怂。
    
    不行,今儿这声“妹夫”不叫出口估计她得憋死在这儿。

  

   不过卫庄不得不承认自己多少有点心思不纯,就算灵雎没喊完她那声“妹夫”他起码也听了个大概却没指责个只字片语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们小姐妹,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身后传来女子妩媚声音,回头看去说话的正是紫女,
    

  “把我们晾在屋子里好半天,原来,哼……”

  
    韩非自她身后抱怨般地一声吐槽。
    

  “公子还说呢,刚才殿下都被气哭了……”

  
    “香儿,都说好不许再提了,你再多嘴,下次出宫就不带你了。”

  
    这主子还真是站了队就立刻坑前任队友啊。。

  

    韩非窥出端倪,却没说什么,只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眼光瞧着自个儿妹妹,一会又啧啧称叹天仙是何方神圣没半天工夫就叫芍倾不但缴械还交了心,暗地却抛个眼神给卫庄,卫庄虽不算深知灵雎脾气,却也明白她防备心是强了点,但除了脑子爱抽,在待人接物上还是很真诚的。
    

  一旁灵雎表示她现在只有兴趣跟卫庄说话,其实是最盼着他们俩早点成卫庄也跟着芍倾端正叫她一声“姐”:
    

  “卫庄大(妹)人(夫),我把她公主殿下惹哭了,我认错,你可别生我气哈~”
    

  你那是认错的态度么??我看你是欣喜若狂吧???

  

    得意劲缠着傲劲儿,灵雎心里还不忘占卫庄一句便宜,这一高兴,整个人亦难得散发神采斐然,她今日衣裙的纯白底子上交织着的是天水碧色的云雁细锦,本是一种极清冷的绿色,现下却只是清极而不知寒,衣袂边缘的茶香未散,清香满山月,却不知自己现下是怎样一副夺目摄魄的骇俗仙姿,叫人多看一眼都觉涤荡…………嘛,不过卫庄大人的定力就不必人一再吹嘘了,他也不稀罕追究灵雎到底把没把芍倾给弄哭,这时候反倒想起一句话:
    

  “你就是有什么错处,……”

  
    对,你也必须全都忘了~
    

  这**都谁定的狗p规矩??
    

  所以你到底忘没忘啊?
    
    ……已经忘了。
    

        等等,……就算你是这么想的你也不能真这么说吧?何况你还没给说完。

  “你你你不是要打人吧,我都认错了,……”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沉默,灵雎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落目中卫庄的眸光酷似钻进重重垂幔的烽火,灼的她恐慌,一时口不择言。
    

  “谁让你认错了?”

    
    “啊?你连认错的机会都不给我了吗?(妹夫)你不能这样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抓错重点的某灵真想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跟他说一遍,不料卫庄脱口道:
    

  “故意又怎样。”

  

    这……怕不是给气糊涂了吧??

  
    灵雎现下纳闷多于惊悚,
    
    要说以前也没看出来他这么在意芍倾啊在镜湖的时候他也一次都没提过。。
    
    噢对,最重要的人肯定都是要放在心里的嘛~哪能随随便便宣之于口呢。

  
    她正这么自我宽慰,卫庄一看就知道她又想歪了,灵雎眼睁睁看他才放宽些的银眉眉心又拧紧了,就知道又踩雷了,卫庄略带不满的声调却再次贯入她耳:
    

  “你不会连自己说过什么都记不住吧?”

  
     “啊?”
    

    得,咱们大人啊,刚才都白忘了。

    
    话说你话总说一半另一半是特意留着叫人猜的嘛???

  
    灵雎这回是真懵了,脑瓜顶已冒出好几串问号,卫庄这副表情实在有些令人难解,都说女人心海底针,而卫庄说话却总有禅机似的,叫她心里就更没了定海神针。

  
    “诶我发现你自从到了这儿,说话怎么更云里雾里了__……”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二十章    分外眼红(上)

       “姐姐你快看我~”

  
  “嗯?怎么啦?”
  

  “你看~我的黑眼圈真的没了!!!”
  

  “妈耶真的哎!噢差点忘了,你看我这斑是不是也淡一点了?我照镜子觉得是……我昨晚刚抹的,今天还没来得及擦粉呢,这天仙的药方也太灵了~”
  

  “待会见了宝珠姐姐,问问她得的白术增颜膏用的怎么样?”
  

  “要不咱们给天仙妹妹送点银子过去吧,总觉得白拿人小姑娘东西不大好……”

  
  “不能这么说吧,我看天仙妹妹不像是那样的人,昨天稍微贵重点的东西她都不要,我琢磨着,你倒不如待会把今日新做的玫瑰乳酥给她端过去一盘,没准她还爱吃……”
  

  朝着公主殿下端端正正行了礼,后园的走廊中再无旁人,两位管茶点的小姐姐便开始旁若无人地津津乐道起昨日被灵天仙种草的新款护肤秘方。
  

  “哼,香儿你听,这刚来一天,就收买了紫兰轩里的所有人,”
  

  廊下水仙清馥甘郁的香气,扑鼻竟有些窒息,少女鲜妍瑰丽的唇角冷冷勾起,心却直坠谷底:
  

  “还真是有本事呢。”
  

  “殿下别生气,就是生气,您是公主,在外人面前也不能失了气度,这样才能震的住人呢。”
  

  “嗯……你说的有道理。”

  
  四下里静悄悄的,茶室之中,唯有紫檀小几上的六耳香炉里缓缓吐出袅袅的轻烟如缕,那种浅浅的乳白色,映得人面容恬静无比。
  

  今日灵雎起的稍晚,茶屋之中,人都已到齐,其实要说总共也就三个,许是室内空间不大的缘故,一眼望去却觉得是满屋子人。而空位么,却像是故意一般,留的极不平衡,靠韩非的这边三人并排而坐已觉拥挤,卫庄那边却只他一个。
  

  诶?粗粗一数,今天……多了个人?
  

  对面那么挤,只得不声不响挨着卫庄坐下,倒也没惹出什么事端,然而不由她定睛细看对面多出的人,似乎是个男子,紫女却已先朝道:
  

  “我看妹妹容貌绝俗,妆却清淡,”
  

  灵雎听她说着,眼睛也不由自主朝向她,只见她紫色的秀发,鬓发一丝不乱,淡紫色的指甲轻轻撩了撩额发,怜意顿生:
  

  “跟一会儿来的这丫头坐在一起,一定热闹。”
  

  说罢,她侧目看向对面卫庄,衣袖轻扬,掩口含笑,碰触到韩非目光,方才蓦地想起什么,忙遥遥一指韩非身侧少年:
  

  “呦,光顾聊天,差点忘了介绍,这位是……”
  

  “我们之前见过,”
  

  还不待紫女介绍,韩非身边那位少年已然出声,现在他一双丹凤眼只凝滞在灵雎面上,淡而无波:
  

  “不是么?”
  

  窗外,秋光独好,瑟风吹过萧条的枝丫有霍然的冷声,摇晃出碎金似的斑驳光影,虽再不是夕阳时的凄凉与悲愁,却恍若冷而沉的惶然一梦。
  

  见过?
  
  什么时候?在哪见的?_?_?
  
  众人皆意外,眼风无声扫过他二人,张良的说辞给在场之人带来一种含混不清的感觉,而卫庄第一感觉也是被瞒天过海,才送到唇边的茶杯微微一倾,却也并不想制造机会给他们俩再互相解释个没完,因而无丝毫留恋地挪开视线,完全没露出被茶水烫到的痛苦表情,只按部就班将其饮下,隐隐迸着寒气,仿佛仁至义尽的样子。
  

  寒烟眉眉心一惊,心下却是恍然,这个人,她可不是见过么?
  

  虽当时未以正面相对,他今日也未着全白,只是家常的一袭白底浅绿长衫,那身形和神态却是无疑了。然而当着众人,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略尬了会,干脆一笑对之,只仍好奇向紫女道:
  

  “姐姐方才说……是谁要来?”
  

  灵雎一边又斟了茶,一边有些疑惑地看向对面紫女与韩非,见两人都不急于答话,只得先兀自饮茶。
  

  茶刚到嘴边,只听得门外传来喧闹声,侍女尖细的嗓音远远道:
  

  “殿下慢点,小心摔着!”
  

  紧随着,屋外轻快的脚步声与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几乎同时而至。
  

  殿下?
  
  灵雎正揣测,忽听“唰——”一声,门被一把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粉红色宫装:
  

  “哥,紫女姐~你们,,,都想没想我啊~~”
  

  与紫女的成熟妩媚不同,那声音虽也极娇媚,言语中却满是天真。
  

  果然是她。
  

  “想你,我们这的所有人,都想着你呢。”
  

  紫女托腮,拉长了尾音,打趣着意犹未尽:
  

  “哎呦~可都给我们想坏了。”
  

  一语引得众人皆笑,灵雎却被那少女的娇俏软语吸引,不觉好奇举眸去看,不禁微微一怔:
  

  一袭粉红抹胸绣并蒂莲花丝缎宫装,腰束湖蓝嵌珍珠串丝绦,外披淡粉凤雏纹长丝披肩,颈戴赤金琉璃项链,耳挂粉色水晶吊坠。精心梳好的百花分髾髻,簪以粉白色莲花状水晶钗。一双与韩非极其相似的桃花眼,亦画就时下风靡全城的桃花妆,更显的目光流转,脉脉含情,淡粉胭脂扑面,朱唇一点玫瑰色,乍看若向阳春花,明艳不可方物。

  
  她正呆着,直到感觉茶桌下胳膊肘忽然被谁暗地里不耐烦地给怼了一下。

  
  灵雎这才犹自回过神来,自己以前只道,师父念端的温婉姿容已是世间罕有。不想到这小小的紫兰轩才第二天,自己便连遇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众的绝代佳人,不禁暗叹天工巧琢,实乃机缘。
  

  而那女子此刻正对着她的脸微蹙新月弯眉,神色亦怔忡。
  

  二人正相对无语间,韩非注视芍倾形似妆容却极其精致的桃花眼,一向和煦如春风的嗓音中却微微一凉,一瞬敛尽笑色:
  

  “你子房哥哥今日才出孝期,悲恸不已,为何你今日,反而盛装前来。”
  

  “韩兄……”
  

  张良听他因自己之事出言相责,亦有不忍,韩非面色少缓,眉目却未动容,仍只以出奇平和的语调淡淡问:
  

  “张家的事,你是不知道么?”
  

  当面教妹,也就他敢这么不留情面地揭芍倾的短。
  
  要说他平日里他对妹妹那可是疼都疼不过来,只是这疼是真疼,说也是真敢说。

  
  “我…没想这么多嘛~……”

  
  芍倾指尖搅着抹胸绣并蒂莲花丝缎裙裾上的丝带,却没多大悔意娇似的,支支吾吾。
  

  “回公子,殿下是怕穿太素净了张公子触景生情,痛上加痛,才特意穿地鲜亮了些,实是为公子着想。”
  

  韩非闻言轻轻一嗤,不置可否,只将目光转到一心为芍倾开脱的香儿身上,香儿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口齿倒是伶俐,”
  
  “只是公主出宫,身边的人也该明白审时度势。”

  
  其实这个房间,原本是不允许下人进入,而芍倾一向是被众人捧在手心惯了的,她身边的人自是无人敢,也不值当置什么异议,现如今韩非这番话,已算是很重的告诫了。
  

  “灵雎姑娘,这位是芍倾公主,”

  
  气氛有些僵硬,还要靠紫女笑语才能打破一二,如今她只笑着转向灵雎。
  

  “倾儿,这位便是灵雎姑娘。” 

  
  说罢,又笑向芍倾。

  
  灵雎站起身来,含了体面的笑意方要行礼,却被芍倾如万千春水花开般的眼波拦下,指着灵雎噗嗤一笑:
  

  “你就是救了庄的那个江湖郎中?”
  

  庄?
  

  灵雎头一次听人这么柔情缱绻地唤卫庄名字,不觉一怔,一时没顾上她语中讥讽之意。
  
  紫女皱眉迫视芍倾,她却只作不觉,又见灵雎面无怒色,倒是微微意外。
  

  “什么江湖郎中,”
  

  韩非闻言正色,低声喝止,
  

  “灵雎姑娘是医家的人,倾儿,不得无礼。”

  
  “这样啊~”
  

  芍倾小巧的下巴微微一扬,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意却更甜:

  
  “你救了庄,该我谢谢你呀,你可别向我行礼啊~”
  

       说着,她极轻快地紧走几步,径直挨着卫庄左手边坐下。

  “这倒是——”

  
  韩非颔首向对面灵雎一脸茫然,遂又以目色向芍倾示意,

  
  “芍倾,你可真得好好谢谢灵雎姑娘。”
  

  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她,又恢复玩笑般地,瞄了眼坐在一旁漫不经心的卫庄,有些不坏好好意。
  

  “哥哥!——”芍倾立刻红了脸叫道。
  

  “啊,对了,灵雎姑娘——”
  
  韩非忙靠近一步,指着那个着一袭白底浅绿长衫的俊秀少年,转移话题道:
  

  “你们见过面,那……你可知他是谁么?”
  

  “大概……知道了吧,”
  

  紫女将芍倾揽在怀里,递给她热腾腾的一块牛乳菱粉糕,半哄半逗趣:
  

  “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觉得寂寞了。”
  

  “倾儿这丫头——”韩非斟着茶盏,笑着接口向灵雎道:
  

  “听说你要来,这几日正吵着我要来紫兰轩,要不是我瞒着,她前儿夜里就来了。”

  
  “宫里的生活太闷了,哥哥倒好,一个人跑来这里看美人儿~”
  

  说着,她拉了灵雎的手臂,笑向她道:
  

  “早听哥哥说天仙来了,我今年十五,二月生的,不知姐姐生辰?”
  

  “公主谬赞,灵雎今年十六,四月生辰。”
  

  灵雎低声道,显然是不太适应她这样的热情。
  

       而其他人显然都和昨日小姐姐们的反应差不多。

 

  暗地里,紫女悄悄和卫庄递了个眼色,依然但笑不语,卫庄也照旧冷眼旁观。

  
  “别左一个公主右一个公主,”

  
  “除了小良子,你看他们这儿谁还拿我当公主啊,”

  
  良子?东瀛名??
  
  不是昨天还说……是叫张良的么?

  
  灵雎一时有点发懵,芍倾努了努嘴,朝着韩非等人做了个鬼脸,接着朝灵雎道:
  

  “叫我倾儿便好啦~”

  
  “芍倾,不许没大没小的,子房比你还要长一岁,应该叫子房哥哥。”
  

  韩非正色道,芍倾也不理他,只自顾自地喝着一盏茶。
  

  她一边喝着茶,一双眼睛可没闲着,一会看看身边冷眼端坐一隅的卫庄,一面悄悄张望卫庄身旁再那边气定神闲的灵雎。
  

  只见她轻轻放下茶杯,脸色微显红晕,一面搂了灵雎的手臂,一面撒娇也似的朝对面韩非道:
  

  “哥哥,紫女姐,我一见了天仙姐姐就觉得亲切~茶我喝饱了,便先和天仙姐姐去外面玩啦!”
  

  说罢,便拉了拉灵雎衣袖笑道,
  

  “走,姐姐咱们去园子里玩~”

  
  灵雎心下微微诧异,然而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

  
  只觉得这个小公主对自己未免也太热情了些,被她这一缠,知拗不过,也只好缓缓起身,朝众人道:

  
  “那我就……先陪她去了。”
  

  说罢,就被芍倾拉着朝园中去。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十九章      初遇之初遇未歇(下)

 


“就劝你把门槛换成紫檀木的吧,那么多达官显贵都上来踩一脚,那老榆木又软又滑,得亏是碰上咱们孙御医是德行出众,这换了旁人,非得故意摔一跤讹你不可~”

  

  说着,韩非已一叠声叫了八个侍卫把孙御医给抬了进来,连声嘱咐:

  

  “轻抬轻放哈,孙御医难得贵步临贱地,还伤着了,罪过罪过~”

  

  你这像是罪过的样子么??

  

  孙御医内心:谁跟你咱们了??要是人姑娘一叫你就出来老子至于挨摔???再说这年头又没有公费医疗。。

  

  这出来进去地一折腾,冷气也平白灌入好些,韩非只无限郁闷吐槽“没病也叫御医给看出病来”,于是地下更是新添了几个暖炉,皆装了上等的银屑炭,燃起来颇有松枝清气。 

  

  韩非与紫女身上皆有淡淡的苏合香味,只是那香气沉郁中沾染了药香囊淡淡的清苦气味,却是细腻的,妥帖的,让人心静。

  

  于是孙御医就被那么晾了一会,眼看着韩非沏好了茶,礼数面面俱到也挑他不得,而卫庄,本就对这些繁冗的礼节极不在意,仍旧一脸冷漠,自打孙御医被八抬进屋,就干脆开启了屏蔽模式,他着实厌恶这种,生人气息。

  

  “欸,你鲨齿在不在啊?”

  

  韩非察觉他不对劲,悄摸摸挨着他坐下,刻意一副严肃的表情,却不想他突然不知从哪抛出一个橙子:

  

  “我想……剥个果子~”

  

  说着,宝贝似的举着一枚血橙到卫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我说,一大早就开始作死这不好吧,,

  

  还是紫女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手心血橙,在盘里干净利落给它劈成花绽模样。

  

  韩非望着那一盘轻易就被剖成八瓣的橙子,并刀如水破新橙,自己若被卫庄的眼神杀来杀去,大致后果也是如此。

  

  现在他举着其中一瓣,嘴里边念“甜着呢吃一个吃一个”,边好声好气一个劲往卫庄嘴边送,卫庄一个劲避开,一边孙御医实在看不下去,又暗地揉了揉腰,竭力按捺住脾气,恳求道:

  

  “公子,微臣依你所言,已经进来了,可以……诊脉了吧?”

  

  “不急~”

  

  “诶,吃橙子么?”

  

  说着,又却不唤灵雎名字,只张罗着叫她也吃。

  

  孙御医并不敢多逗留,也无意留心众人眼风,只恭谨道:

  

  “微臣不敢,还请九公子尽早享用,微臣等着您。”

  

  韩非慢条斯理地含了一瓣血橙在口中,却是笑着岔开话题:

  

  “孙御医年轻有为,据说,你已可算是父王身边的得力御医了。”

  

  “微臣三十入仕,实在算不得年轻有为,九公子过誉了。”

  

  刚吃完橙子,韩非又将一块蟹粉酥送入口中,片刻微微一笑,却又仿若无意般挑起别的话头:

  

  “那在此之前,大人在何处高就?”

  

  孙御医实在不知韩非东一句西一句意欲在何,只得如实道:

  

  “微臣不才,学医数十年,也只是魏国大梁城中的一位小小郎中,若非几年前虽师父应召去岐山王府侍疾,在府上有幸受过医圣一次点拨,学会了刮骨疗毒的本事,断无入宫的可能。”

  

  烟罗纱帘滤来秋叶般的明净阳光,上古神兽模样的鎏金熏笼内徐徐飘出几缕乳色清烟。

  

  灵雎本一直在旁安静吃着茶点,尽量把自己变成空气,甚至没仔细去听先前闹剧,这空当忽听得“医圣”二字,却是无声停了咀嚼,缓缓坐直。玫瑰乳酥绵绵的甜味化在口中,却有些发苦,她强行将目光转向孙御医背后的一小架银色屏风,上面雕琢着紫藤葡萄图样,繁密的银绞丝穿着紫色宝石勾勒出精细饱满的紫藤与葡萄藤脉络,原本极为精致好看,此刻,却只觉得那葡萄粒上头碎碎的珠玉射出细碎如针的炫光,一芒一芒戳得她瞳仁生疼。

  

  方才茶室的座次排布此刻也因着韩、孙的到来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眼下紫女静静坐于灵雎左手边,却无意中发现她的侧脸其实并没有正面看上去那般纯良无害,相反,许是鼻梁较一般的中原女子更高,有细微轻凸的小驼峰,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只是乍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竟给人一种颇为凌厉的侵略之感。

  

  同时具有无辜与凌厉的一张脸。

  

  真是相当神奇。

  

  她这样隐匿留神,灵雎自然是并未发觉,只见韩非却很快摆出一副不信的表情,只懒懒撑着太阳穴,右手一轮一轮地抛橙子玩,洋洋不睬道:

  

  “刮骨疗毒?真能救命啊??”

  

  孙御医对此反而轻叱一声,颇露出几分自负之色,然而言语仍毕恭毕敬:

  

  “并非微臣吹嘘,再深的毒,只要切肤淬骨得当,都能解去七分。”

  

  “那还剩下三分呢?”

  

  “若能尽解,还要解药作甚?”

  

  “有时毒性深入骨髓,光是内服外敷是起不到效果的,必要的时候,必须刮骨埋药。”

  

  说着,他顿一顿,面露无限尊崇缅怀之色:

  

  “不过,若医圣在世,或是如今的镜湖医仙,能尽数解去也未必全无可能。”

  

  “你当年只是得了一句点拨,就当了父王钦点的御医之首,这要是医圣之后……”

  

  他唇角曳笑,不再下说,只是垂了桃目,除了高山仰止,灵雎却还捕捉到他垂眸前最后流露在外的一点瞳光,却是含了最和煦却又最阴晴难辨的笑意。


  “恕微臣直言,医家的人,实是可遇不可求,微臣能得一句点拨,已是毕生之幸。”

  

  “能得孙御医诊一次脉,非,也是三生有幸,”

  

  说着,旁若无人撩揩袖管,对着面前感慨良多的孙御医忽道:

  

  “诊吧?你不着急嘛??”

  

  孙御医一怔,

  

  刚才你不还捏着拿着左推右扯就是不让诊,咋着,这忽然又行了??

  

  麻烦下次九公子给微臣列个诊脉时机指南大全。

  

  “以后别太惧内,有空常来玩,你看我们这的姑娘,那~一个赛过一个漂亮~”

  

  现他被按着脉,也没法有什么大动作,却也不肯闲着,紫袖洋洋挥洒间,桃花眼斜斜一轮,信手一指室中佳人。

  

  然而嘴角咧开的笑还没完,卫庄却“蹭”地一下直接站了起来,一剑在手,直至跨出房门之前也没说一句话,这不是火烧眉毛,看势头,倒像是烧向全身……韩非才指向灵雎的手指滞在半空,嘴里嚷嚷着恳求他“不要走”,人却始终坐在原地没动窝,卫庄头也不回地走,韩非不依不饶地求,很有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走,妹妹,”

  

  卫庄走后不久,紫女亦旋即盈盈起身,只朝灵雎俯下一抹引诱眼色。

  

  “嗯?”

  

  灵雎起身,腿有点发麻,笑也跟着有些复杂。

  

  “你一个人肯定闷,”

  

  说着,又道,

  

  “跟我来。”

  

  灵雎乖乖跟了她,却是去了前厅,这时候距正午还有一个时辰,整个前厅也没什么人,更没有男客,然而紫女还是很谨慎地只将她引入阁楼西北角的一间屋室:

  

  “喜欢么?”

  

  灵雎有些怔愣,竟是对着一屋七八个正在修习烹茶糕点的娇美女子心中暖暖一漾,半晌才用力点头:

  

  “喜欢!好多漂亮姐姐~” 

  

  那些女子见到灵雎,也颇为惊喜的样子,一叠声地放下手中活计过来招呼,像是看着什么精致稀罕的宝贝似的好奇瞧她。

  

  “说来姐妹们,她们倒都很想见见你呢。”

  

  “好啊好啊~”

  

  呃…不是说……事关安危不能泄露行踪的么…………

  

  噢,也是,昨日来的时候就被好几个小姐姐看见了,眼下要瞒天过海也难。

  

  于是笑道:

  

  “只是…不会耽误姐姐们正事吧?”

  

  “不会不会!”

  

  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子最先越众笑道,却很快一溜烟又往后园跑去了,声音自远处飘来:

  

  “等着我去叫彩云姐姐~”“我去找采月姐姐!!”“等会我也去,……”

  

  这是……还有许多许多的小姐姐??

  

  灵雎简直要乐开花,欣喜之色溢于言表,有这么多小姐姐陪着她玩简直妙极!妙极!

  

  “姐姐你们……也都太好看了吧?__”

  

  “妹妹平时是不照的镜子嘛?还夸我们呢……”

  

  别说这一个个美丽俏佳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话来还真不觉得聒噪,灵雎没别的想法,就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眼见小姐姐越来越多,一时有些看不过来。

  

  “妹妹是吃蛋清长大的嘛?皮肤好好……”

  

  这不边上一个粉衣小姐姐已过来拉她的手坐下,

  

  “噫”

  

  那边小姐姐已经靠近她巧笑倩兮:

  

  “哎呀采薇姐姐,人家又不是小孩子,”

  

  “跟咱们一比,怎么就不是小孩子”

  

  “我看这天仙妹妹最多也不过十四……”

  “十四不能吧,我瞧着也就刚过及笄……”

  

  “姐姐们,我…十六了……”

  

  “十六???????”

  “骗人的吧哪就有十六了???……”

  “姐姐,骗人也都是往小了说,谁还把自己说老了呀~”

  

  “诶?妹妹十六岁还没有穿耳吗?”

  

  其中一年纪稍长的女子忽然惊异道。

  

  灵雎神色微赧,一时当着小姐姐们的面也找不到托词,只得如实说了:

  

  “我…怕疼,,”

  

  “天仙就是娇贵喔好可爱~”

  

  “妹妹,我这有刚做好的点心你吃吗~”

  

  灵雎待要答,紫女早已看清她先前顾虑,只拍拍她的肩道:

  

  “放心,你来之前三日,我就已嘱咐过她们,你的事情,不会对外泄露一个字。”

  

  “多谢姐姐!!”

  

  “天欲晚时,我会叫徵羽带你回去。”

  

  “嗯嗯!”

  

  紫女含笑旋身而去,她刚一挪位,灵雎就又立刻被团团围住:

  

  “听说妹妹颇通医术,我原还不信,这么小的人儿若还懂医术不成神仙了?”

  

  “这回信了吧,这就是天仙妹妹~”

  

  “我记得妹妹昨日来的很晚了,怎么……今日一点眼圈也看不出呢??真怪了……”

  

  “我前几年配过一个方子,除了管白,更可补救熬夜憔悴之色,我用好几年了,特管用,姐姐们要嘛~”

  

  灵雎的心情简直达到了今日最佳,自己都想象不到自己的笑容几乎是到了广施恩德的地步:

  

  “妹妹确粗通医术,姐姐们若有需要,我很乐意帮忙诊治。”

  

  然而此语一出……

  

  一二三四……二十七、二十八……怎么这么多姐姐,一个一个来得到什么时候→_→……

  

  “算啦,那就…一起诊吧~”

  

  一起诊??

  

  “姐姐们,一人一根天蚕丝,这头系我这边,另一头你们悬在脉上,好了告诉我喔~”

  

  说着,利落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以银针一根根挑出天蚕丝,一端分缠在指节,一指三节,一手十五根,待双手每个指节都缠上了天蚕丝,嘛~还有两节空闲。

  

  哎呦真是个天才hhh这么天才的诊脉手法是谁想出来的???

  

  不我说灵天仙,您这一波操作也忒秀了吧。

  

  待到黄昏来接她时,徵羽怀里已抱满小姐姐们送的礼物,这个镯子那个扇坠子,还有更有心的说不能给现成的务必现做做完再送过去,尽管灵雎一个劲推说不要,终究双手难敌她们数十人的热情,不过好在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只是贵在心意难得。

  

  “姑娘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我也没费多大功夫,再说,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怎会不辛苦?姑娘不但要望闻问切,还要逐个开药,三十来个病患,若是寻常郎中,那是整月的量了……”

  

  灵雎把玩着手里一柄新得的小扇爱不释手,虽到了秋风悲画扇的季节,那扇面也远不是什么名贵不料,只是寻常绸缎,只是绣的的广玉兰实在栩栩如生,令她一下子如返镜湖:

  

  “若是一人一个病理那确实麻烦了,只是这些姐姐们有个通病,就是她们大多都有肾气不足之症,且常常熬夜,才会出斑出痘,这个问题解决了,别的都不成问题。”

  

  徵羽从礼物堆里探出头来,却是迟疑了一下,犹豫着试探道:

  

  “姑娘不是打算不动声色的么…怎么……”

  

  灵雎闻言心下一动,面上却只还作把玩团扇的样子,并不看她道:

  

  “我什么打算,你如何知晓。”

  

  “奴婢不敢……只是,奴婢今日在茶室外看到了孙御医……”

  

  “你听到了?”

  

  徵羽不料她看上去天真不解事,实竟如此警惕,也不敢欺瞒,只得承认:

  

  “是…听到一些……”

  

  半晌无话。

  

  二人自阁楼的九曲回廊转下,紫兰轩的正厅与后园布置截然不同,后园舒适宜居,正厅却是繁复精巧到了极处,不但皆是百叶窗装饰,走廊下一溜儿皆栽培漳州的水仙明种,靠窗一侧更是五步一彩绘瓶,七步一大屏风的的陈设,且随时有同上楼阁的小台阶斜上亘出,稍不留意,便会有迷失之感。

  

  “姑娘当时不表示…是担心…九公子?……”

  

  直到下至一楼,窥着灵雎并不恼怒,徵羽才敢小声试问。

  

  “我也不知道他想试探什么,”

  

  灵雎坦然道,

  

  或许孙御医此行,根本就不是韩非冲着试探她的目的来的,但无论是与不是,那个时候在她面前提起念端,都是一种有意无意的试探。

  

  “可能是医术,也可能,是为看我心性,是否能沉得住气吧……”

  

  “但,我只需要展示给他他乐见的,就足够了。”

  

  不知为何,徵羽这样略显拙稚的探寻手段却叫灵雎讨厌不起来,或许是她一向是谨慎小心,对自己也颇为用心照顾,又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所以姑娘在孙御医面前并不露痕迹,反而…要恩惠紫兰轩上下?……”

  

  徵羽面上微微惊讶,片刻无话,继只深深道:

  

  “姑娘,你真聪明。”

  

  灵雎不答,任廊外斜阳将落未落,淡笑不语,心思却不觉飘到了别处:

  

  那个时候,究竟……是哪句话叫他抬腿就走?他又是去急着做什么?

  

  正说着,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打二人对面直直小跑过来,待近了,仰脸一见灵雎,竟然额上生生冒出汗来,小腿一抽,险些要跌跤。

  

  “方才那个人,怎么见了我跟见鬼似的……”

  

  灵雎有些摸不着头脑,难不成自己身上无意间沾染了卫庄的死亡之气??

  

  “他呀,是九公子的侍卫,姑娘可还记得昨晚吗?就是他去回的芍倾殿下,……”

  

  “今日,许是他别的事情办得不好吧……”

  

  灵雎皱眉,半信半疑。

  

  前夜——

  

  “公主明日还要陪王上赏花,九公子特意叫属下过来,说让您好好休息。”

  

  “你见到…那个灵雎了?”

  

  少女露出雪白一截手腕,正对镜摘下粉晶石耳坠卸妆,凝脂般的皓雪之色映着一双鎏金芍药七彩衔珠镯,瞧着镜中自己的姣好容颜,看似漫不经心道:

  

  “长的好看么?”

  

  “九公子把她说成是天仙,那自然是极美……”

  

  桌上供着宫中各色果品,有新鲜饱满的果香涔涔溢出,自周遭百合香的气味越众而出,几乎叫人一瞬的沉醉,却只听得少女吐出冷冷两个字打断:

  

  “再,说,”

  

  他才要张嘴,却感觉额头正中一痛,似乎被什么东西一下击中,掉手里慌乱接住仔细一看,是个橘子。

  

  “啊…就是……挺美的?”

  

  侍卫不明就里,却也不敢揉额上通红的印子,战战兢兢试探着道。

  

  “你再说!!你再说!!!”

  

  芍倾的声音既尖且细,此刻宫闱俱寂,门外戍守的侍卫个个打了个冷战。

  

  那侍卫身上早已挨了好几下,要说就算是宫里的鸡毛都比外头的软,可揎起人来也是挺疼的,眼见这这一掸子就要劈头盖脸地下来,他脸也白了,跪下连求饶带作揖: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他慌的一时口不择言,也是求生欲极强了,作势连连啐道:

  

  “呸呸呸,要属下说哈,就她长那样……也就那样,再美,那能跟咱们嫡公主殿下比么?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见她眼中怒火未消,手倒总算是在半空歇了歇,总算是没打下来,忙抓住时机道:

  

  “殿下您可消消气吧,您看王上多疼您啊,连您的寝宫都是御笔亲提的‘倾城宫’,整个王宫,就是明珠夫人也比不上您一半的恩宠啊!”

  

  他这几句话总算是没白说,芍倾随手将鸡毛掸子扔到一边,却还是气得直跺脚:

  

  “哥哥就是死性不改,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紫女姐也不管管他!他自己这样也就算了,还把什么人都往紫兰轩里领……”

  

  “殿下这回可是真误会了公子了,那姑娘不是九公子带来的,是……”

  

  “公主正在气头上,不要命了?少说两句,,”

  

  打断他的正是公主的贴身宫女香儿,她极机灵地说完这句,也只和侍卫一样,不敢再多一句话,只小心觑着芍倾神色。

  

  只是,哪怕他到底是没说出口,但想也知道是谁带的吧,

  

  “给本公主改!从今天开始,这倾城宫,改叫倾国宫!!”

  

  芍倾气得胸口如气涌如潮,远远指着宫牌,却顾不上平息,只又一想,就算是倾国倾城,可人家是天仙,呵,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要怎么比??!!!

  

  “叫倾天宫!!!”

  

  她拍桌而起,

  

  “是是是倾天倾天……奴婢们明天就去回王上,殿下您可快消消气吧”

  

  少女原本肤色玉华的脸,上面因暴怒而蔓生出的绯红终于稍稍褪去几分,现在,她抖一抖一身的艳瑰华衣,松一口气似的在黄花梨琢青鸾座椅上坐下,思索片刻,丰润的嘟唇忽而抿出幸灾乐祸的弧度:

  

  “去,”

  

  侍卫大气也不敢出,听了她话腰板立刻挺直,却是奇怪,方才还疼痛难忍的浑身上下一见了她笑靥竟一点也不觉得疼了,只剩下怔怔见她桃花匀过般的双眸直欲醉去,在未出阁的少女之中,确实很少有人能彻彻底底地呈现出这种骨子里的冶艳娇美:

  

  “去看看本公主的宝贝儿,可别叫它们饿着,后日,还得派上大用场呢。”

  

  香儿与九公子的侍卫面面相觑,却一声也不敢吭,忙连声应着退下了。

  

  又是夕阳。

  

  金红色的日光象是溶化的碎金一样,照得满天深白云层格外的璀璨炫目,连天不断的广阔云彩生出一种安详的力量,叫人心思亦沉静下去。

  

  “那是谁?”

  

  少女团扇远远一指,日色褐竹屏风下,有一金黄模糊的身形。

  

  凉风透入几许,将百叶窗的格子筛着翠竹的树影姗姗映在少年深白无饰的肩头,仿佛一幅淡淡水墨萧疏,却实一丝杂色也无,甚至白的有些扎眼,尽管倚靠长窗,整个人又在屏风之下,却还是那么格格不入。直到窗外竹影横曳,连他面庞皆染上浓淡得宜的竹叶青色,却再看不清了,唯一可辨认些许的丹凤眼也淡淡垂着,手持一卷简策,羽玉眉心犹有一抹清愁未匀,风亦散不开去。

  

  “噢?那位呀,是张家相国老大人的嫡孙,张良公子。”

  

  徵羽微微俯首,在她耳畔耳语,

  

  “唔,”

  

  灵雎旋即颔首,遂又好奇:

  

  “相门之后,也会来紫兰轩么?”

  

  “张公子的确少来,…尤其是这阵子都没见过他……若来,也多半是找九公子,其余时候都是一个人看书,少进前厅,也很少和姐妹们说话,虽然如此,但据说,他人是相当和善,一点也不自恃身份。而且,”

  

  徵羽黠然一笑,光影的炫目下,仿佛有淡淡玫金色自她脸颊漫生,

  

  “想必他也是个有主意的,否则全依老相国的脾气,是绝不容他踏足烟花之地的。”

  

  “他为何穿着孝?”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是家中有亲人过世了……”

  

  亲人…也过世了么……

  

  日色淡淡的余辉照在少女半边脸上,纤长如鸦翅的睫毛却似被镀结了赤金动弹不得,刹那间停止了忽闪,空余满目惘然。

  

  欢笑久了,不想一句话却招的她心中大恸,眸中一瞬险些有泪光闪烁,却扬了扬脸,远远向着明灼夕晖落尽的远景,渐渐沉寂下去。

  

  “天仙妹妹!~妹妹快过来吃晚饭啦~——”

  

  听到召唤,少女杏眸霍地瞬开,脸上的伤感如廊下一排水仙花瓣上被秋阳蒸发的一滴清露,转瞬找不到任何存在的痕迹。

  

  “我在这呢~”

  

  她不受控制地远远招手,

  

  是别人的亲人过世,你跟着伤什么心。

       矫情。

  

  灵雎眼底的悲恸渐渐有些松动,她缓缓、缓缓笑了,她再次欢笑,是真觉得好笑,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徒有顾影自怜之感。

  

  “我这就来——”

  

  少年眉眼惊动,廊外独属秋令的花树开得烈烈如焚,红红翠翠粉粉白白交错,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此时却皆被一并染作将倾的天色,曳地的裙裾却使少女不能很快奔走。

  

  料峭秋寒尚未褪去半分,却是要入冬了,廊下一溜儿摆着数十盆水仙,冬令之花,洛水湘妃,蕊心嫩黄欲滴,花色白净欲透,颜如一涡明净新雪,冰肌朵朵娇小,如捧玉一梭,自青瑶碧叶中亭亭净出,不禁惹人遥遥浮想,若是开在冬日,又该是怎样一种纤弱不可摧的凌寒风姿。

  

  可为何方才明明是饱含泪水,回顾之时,仍要笑靥如花?

  

  她……是谁?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十八章      初遇之初遇未歇(上)



       

       翌日清晨,霜已落了满地,黎明前夕,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只不过,紫兰轩是听不到叽叽喳喳的山林鸟叫的。

  

  可即便没有鸟儿闹人,灵雎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一个翻滚她就下了床。

  

  晨曦微弱的光线下,床顶雕刻的华丽雅致的精巧图案,那些镂刻精致洒朱填金的青鸾、莲花、藤萝、水仙、桃子、芍药,看的久了,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一开门,徵羽已守在门外,便传唤四五个侍女端着铜盆、净水、毛巾等一应洗漱用具进来,依次排开,毕恭毕敬,显得训练有素。

  

  然而灵雎却是不习惯的,她一贯亲力亲为,一时间身边多了这许多人倒生出不少不自在。

  

  “放下就好,你们都出去吧。”

  

  灵雎看着她们,微微一笑道。

  

  “是,姑娘。”徵羽眉目低垂,轻施一礼,便要退下去。

  

  “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奴婢徵羽,”

  

  她陡地转身,窥出灵雎迟疑,徵羽站住脚,微微抬眸,灵雎这才发现她的眉目其实长得很有灵气,只听她轻轻道:

  

  “五音之中,宫商角徵羽的徵羽。”

  

  “唔……好,这次记住了。”

  

  灵雎思索片刻,昨日听紫女所说之人中,仿佛确实还有叫什么宫什么商的,又仿佛徵羽…她是被…玉姐姐指过来的。

  

  玉姐姐……是谁?

  

  昨日的紫女,这里的其他女子,都会称她一声“姐姐”,如此说来,“姐姐”在此地便是尊称。既身份不同,为何昨日不见,还有未进门前,她一路明明听见有琴声不绝,而卫庄却从头到尾都说没听见。

  

  这又是……为何?

  

  不过,好在徵羽也不像是个话多的,此中原委,她还可自己细细探寻,不会声张。

  

  见她们都退了出去,人去屋空,也不着急洗漱,不觉环顾四下。

  

  屋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榻旁还体贴地置了素馨香花,不禁让灵雎想起了小木屋中的红枫插瓶。

  

  她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神色亦如常。

  

  却不知为何,心下平白生起人生际遇无常之感。就在几天前,她还在小木屋里,过着她不谙世事、采药插花的逍遥日子。

  

  “既做了选择,就面对你的选择。”

  

  是么?……

  

  呵,说的容易。

  

  不过这么一想,多少是振作了些精神,看似恢复了些平日朝气。

  

  呵,那个大冰坨子,平时爱答不理,冷不丁蹦出句话来,倒还在理。

  

  醒醒醒醒,现在可不是你喟叹人生的时候。

  

  她对镜,镜中人面却复杂多变,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心叹自己实在是喜忧无常,做事亦是难以决断,是该好好改改,不然日后见了姐姐,不知道又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于是,平了平气,难得规矩地洗了脸,又坐在妆台前。

  

  昨日匆忙,又着了夜行衣,骑马蒙尘。不知自己到了紫兰轩之时,是何等灰头土脸的模样。

  

  还有昨天…竟然误会了卫庄和韩非是那种关系……

  

  呃……人都丢到韩国来了吗…………

  

  甭想了。再想还出不出门了。

  

  尽管心有余悸,不过又见韩非和紫女对自己关怀备至,也未见怪,想来还不至失礼。

  

  那么今日,便算是初次的正式会面了。

  

  也好。你们要保持神秘,我在你们面前,又岂会是真正的我。

  

  她揉了揉眼,一手懒懒将黄花梨柜叠门一推到头,里面自然是整齐悬挂这各色华贵不菲的绸缎。又拉开妆奁盒子,各种配饰及脂粉俱全。心道卫庄所言果然不虚,此处确实是一应俱全。

  只是,那些绸缎虽好,但颜色样式华丽繁复,实不合素日风格。更何况越是穿在身上的华丽衣裳,一旦褪去,就越会发现自己其实依旧什么也没有。

  

  呵,都说了,又怎么能全像从前呢。

  

  纵不能说是面目全非,呵,

  

  眼神不自觉落于精巧小匣中被磨地极为鲜妍细腻的桃花粉。

  

  女子若是薄命,便真如奁内脂粉,轻风即可吹散了去。

  

  再不愿看。

  

  净面过后,只以忍冬花液匀脸,唇间一抹浅浅的桜色唇脂,轻轻一抿,便见镜中人气色上佳,雅清畅爽,体态虽略显单薄,神情却不卑不亢。

  

  寻常女子惯用来梳头的木樨油碰也不碰,只以栀子花水,梳通万千青丝,一揉一挽,满头都是淡淡的栀子香。

  

  但愿这淡淡的花香,不会惹人讨厌吧。

  

  正欲再簪几枚璎珞点缀即可,忽听门外徵羽已轻声道:

  

  “姑娘,——”

  

  “紫女姐姐吩咐,姑娘若好了,便可随奴婢去用早茶。”

  

  “知道了,我即刻就来。”

  

  说着,手指在发间周转倒也灵活,起身一整衣衫,即随徵羽出去了。

  

  走了不远,倒是经过了不少房间,这后园本是业务人员的聚居地,而紫兰轩一向不夜,白日里除了茶会或陪酒再或者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兴致奇高特意嘱咐随侍的姑娘外,其余都在歇业,歌舞更一向在黄昏之后,这天刚刚亮,大多数人才睡下不久,倒是十分安静。

  

  徵羽一路静默低头,止步拉开雕花木格门,便退到墙边——

  

  却是一人背向她坐。腰身笔挺如一株冷杉,缓缓斟了杯茶在紫檀芭蕉伏鹿的小茶几上,许是冲破晨雾的曦愈浓,千束万束地投在他身上,背后的影便愈晦暗。

  

  灵雎微眯了眼,她的眼眸似乎不能承受这样明媚的光影,热热地痒。却还忍不住要睁着去看。

  

  他倒如常,只是衣饰更日常了些,只着一袭通体全黑紧身束腰锦衾,领口和袖口以烫金描绘出暗金麒兽口的轮廓,不动声色显出一抹贵族气质。

  

  “醒了?”

  

  晨曦的阴翳里,男人的声线透光而来。要说这能把问句念成下行音效果,那也是除他还谁。 

  

  灵雎微微一惊,若是在镜湖的小屋,除了自己便是他,那被认出来也是自然。可现下这紫兰轩里人多眼杂,他是如何分辨出自己的?

  

  怕不是长后眼了啵……

  

  “你是怎么…”

  

  心中啧啧,几步到卫庄对面迎着他面坐下,却发现他根本还没睁眼,一副闭目养神的闲散样子,话还没说完,卫庄却早已把她心给摸了个透似的:

  

  “这个屋子,下人禁入,”

  

  语中讥诮不减,然而也是晨起兴味阑珊,若不细究,几乎无法分辨他是不是刚刚还在睡着:

  

  “要说紫兰轩中,身轻步重的,除了你——”

  

  忽地他雪眸倏睁,如同雪土上泛出的一点雪光,看久了,竟成了极浅的青蓝色,灵雎有些目痛垂眸,与此同时,那双眼睛却暗地掺入一丝蒙昧,他不再说下去,只冷冷审视,形如看小几上的一盏空心白琉璃瓶。

  

  “我怎么了?”

  

  花阑长窗下,灵雎已在他对面恬淡坐下,她头发并未全梳成发髻,只同寻常的未嫁女子一样精心梳得水滑通透,半挽着,留几许垂锁骨前,虽未用最上乘华贵的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合成的众华璎珞,只以米粒大的浅橙色深水珠璎珞零星为饰,极为润泽甜糯。

  

  说着,素手轻扬,斟了杯茶,低头自顾自品,不去留意卫庄神色变化。

  

  “看来,”

  

  男人神色片刻疏离,微微一沉,如秋日寒烟中沾上霜寒的脉脉衰草,然而旋即秋阳明艳,那寒意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紫女的准备你并不满意。”

  

  “我可没这么说,”

  

  灵雎不经意又品了一口,徐徐道:

  

  “她准备的很好,很贴心,只是…”

  

  说着颦眉,稀罕似的将岫山薄玉斛拿捏了几分,却不敢太过用力,那岫山玉被打磨地极薄不过半寸,却是微笑了看住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明白,这样温柔体贴的姑娘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的朋友”

  

  她边说边不住地嗤嗤笑出声来,仿佛不能细想,越想越好玩似的。

  

  卫庄冷冷眯了眼看她,透出无限无聊与懒怠搭茬,并没答话。

  

  正此间,只听雕花木格门被人徐徐推开,不知何时,一个妩媚的紫色身影已是娉娉婷婷立于眼前。

  

  果然,

  

  灵雎心里暗暗赞道:

  

  这么静的过道,竟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茶可还能入口么?”

  

  这一推门,带来身后园中一湾碧水如薄薄秋绸蜿蜒过亭前的淙淙声,潺涴而下,静谧的晨曦中,格外轻灵悦耳。或许也是这个缘故,紫女眼角的艳灼盛放的亦不如深夜那般秾艳,而是只如闲话家常般娴雅自若:

  

  “这濮阳亘峰还是明前所采,九公子素爱,有提神醒脑之效,不过苦了点,不知是否合姑娘口味。”

  

  灵雎静静看她在卫庄身畔敛裙而坐,替他斟茶之时,袖口有意无意刮过他手肘衣襟,心绪竟一时迷乱如浮絮,不得不说,紫女所言的每个字蔓入耳中听着都是舒服的,舒服的几乎叫人迷失。

  

  “濮阳峰是豫毛峰的极品,明前峰又是濮阳峰中极品,难得不说,秋天容易上火,喝点苦的最清火不过。”

  

  然而也不过是那么一瞬,随即便又出奇沉静,灵雎已可眉目濯濯去对她的笑意盈盈,由衷赞道:

  

  “而且明前峰虽苦却不涩,那股独有的板栗香最妙。”

  

  灵雎浅笑,信手拾起茶漏,将滤出的残滓吹去,紫女只见她把着玩岫山小玉斛的指甲泛着健康而半透明的粉红色,又斜斜瞥卫庄一眼,他只是眉心放宽几许的冷寂神色,遂嗤嗤指着灵雎,笑意已带了酥酥暖意:

  

  “这都是品茶品成精了,公子也对这板栗香赞不绝口呢。”

  

  男人不置可否,垂眸间,鼻尖不动声色轻扇了扇,额上碎发亦有一搭没一搭地拂着,偶尔扫视灵雎的眼却有点像在等妖精毕露原形,微微有些呛人。

  

  “论说尝草的本事,医家虽及不上神农家尝得千味万味,但若说遍尝百草,先辈们,也曾赔上无数性命。”

  

  灵雎并没觉得有何不妥,只做不见一般,仍是对着紫女轻轻摇头,笑容澄澈青郁:

  

  “所以尽量闻而不尝。”

  

  紫女拨开六耳香炉的盖子,添了一味苏合香进去,笑得愈发清妩动人:

  

  “难怪是行家,看来紫兰轩日后所用香料,更要一丝不苟了。”

  

  灵雎才要说话,女子一双紫眸眸光却倏尔凝睇在她唇瓣中央,猝然玩味:

  

  “妹妹喜欢桜色?”

  

  灵雎手轻轻一抖,想要回避眼风却已不由自主偏向卫庄,他却拒绝接收,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若无其事的样子,呼吸间几乎无一丝停顿。

  

  嘿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么??

  ***

  

  有清风悠然从窗隙间透进来,园中树叶随着风声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秋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笼来,直教人防不胜防。

  

  “……嗯。”

  

  卫庄的不配合不仅扫她颜面,还险些打乱她好不容易一番打算,然而赶上了话,灵雎也只得暂止了腹诽,然而笑容却是发僵,眼角眉梢都有些控制不住的讪讪,半天只嗯了这一声。

  

  “还好。”

  

  又一晌,她补充两字。这次明显底气更足。

  

  “很美。与妹妹很相配。”

  

  紫女唇际含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只不动声色将她方才眉目间流露出的一点赌气似的小女孩稚气尽收眼底。

  

  落地长窗下遥遥望去,少女一袭素白色水纹绫波裥裙盈然如秋,里衣是浅浅的月白色的湖绉夹衣,不缀珠绣,亦非鹅黄,也并未绣她素爱的广玉兰花枝,再看,竟是不曾绣任何花朵装饰,只用水色丝线绞着极细极细的银线疏疏纳绣领口、袖口以及腰线两侧,那水色本就是极浅淡的蓝,身后日光愈盛,配在云呢缎上反而与泛起淡淡的几乎半透明的烟罗冷光,与身后满园的秋光绚烂似锦无限离合,整个人犹处蒙蒙漫漫的轻烟密雾之中。

  

  “我看妹妹喜欢素净的颜色,待会叫徵羽到房间给你换一套素一点的床铺。”

  

  紫女自然一进门也是看了出来,但她必不会像卫庄那般明示,言语间亦是没有一丝不悦的破绽。

  

  “不必了姐姐,”

  

  灵雎忙摆手制止,原本就圆润的水滴様眼角睁得更加浑圆,无限诚恳中透着一抹小心道:

  

  “姐姐选的暖黄色很温暖呢,以后天越来越冷,就那个颜色才叫人看着舒服呢,暖洋洋的,何况我不拘什么颜色,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姐姐准备的我要好好留着,等糟蹋完自己的,才敢穿呢……”

  

  紫女见她忽然诚惶诚恐,听到最后掌不住露出笑,只盯住灵雎琥珀色的眼瞳,那双无辜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杏眸,重睑也不曾遮住半点瞳仁,对视久了,心底竟无端生出一丝惊异之感。

  

  “姐姐——”

  

  门外忽有女子唤,却也不是徵羽的声音。

  

  “姐姐,九公子那边出了点麻烦,姐姐快去瞧瞧——”

  

  紫女倒很镇定,精心画就的夭柳眉心只微微一蹙,侧目淡淡问:

  

  “什么事,”

  

  “具体也不清楚,好像是……王上派御医来来为公子请平安脉,但他就是不肯进门…后来也不知怎么着……孙御医还摔了一跤,……”

  

  不听则已,一听紫女的眉就没了再舒展的意思:

  

  呵,还真是没一天消停的。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十七章     初遇之被嫌弃的九公子的一生 

 

却说灵雎同卫庄进了新郑城,虽是王都,然而此刻入夜已深,大多府邸亦已陷入一片阒寂。

  

愈前行,暗夜的深黑处,隐有极轻的弦音远远拨来,却似琴非琴,似筝非筝,而是更为愁肠千转如泛音一般的,一音四颤,夹杂淡淡娇怯与伤感的,散调伽倻。

   

“你听到琴声了吗?”
 

少女从怀中探出头来,一时被吸引,好奇欲寻声望。
 
 

“没有。” 
 
 

仰角中男人的下颌带有不受惑的一点克制骨弧,平视清露寒霜,凝上月色金明的檐头铁马,遥望着城中楼阁起伏连绵。太熟悉的气息,腻烦的铜臭味里掺着自各府飘逸出的混合甜香,或是肉眼不可见的血腥,那是王城特有的气息,一丝一缕钻进心脾,深深吸上几口,终将潮腻清冷的寒气缓缓透入肺腑,提醒人时时保有这般清醒。
  

马蹄渐缓,一路本是见城中酒肉朱门,卫庄本身又器宇煊赫,料想其友居于重臣府邸也不足为奇。
  

一声嬿婉若黄鹂般的轻笑勾破寂寂长空,却不想,在路过一处甚是繁华的烟花之处,男人勒了缰绳。
  

喧闹嘈杂亦接踵而来,且愈近愈烈,接二连三有莺莺燕燕的女子的欢笑声传出,格外娇媚而甜美,只听的灵雎心里暖暖的,心神也不觉随那笑微微一漾,不觉定神,眉头轻捻,却还是忍不住转头瞥这个全城最负盛名的不夜招牌——
 

紫兰轩

 
 
 此刻新郑城中,只它一枝独秀。
 
 

四周一片漆黑,唯眼前灯火交叠幻彩如极昼,迫使一路习惯了黑夜的眼有些发刺,抵触似的眯上三分,然而闭目再细细分辨,那琴声,却丝毫未被俗乐侵染,虽仍是极轻,竟连每次的连音滑音都听得真切,甚至,还有质地坚硬而吃力的揉弦与颤音,只一同落入耳中如夜露点滴,难寻,难觅。
 

指尖无端一痛。
  

“你还没听到琴声吗?”
 

惊疑之间,手已不觉松开他腰,卫庄无异议,纵身下马,脸上除了一副你幻听吧的表情,却还是端详不出什么异样,又见灵雎还杵在马背上有些发呆,索性一把给她拽了下来,吓灵雎一跳,然而落脚之时便已微露惊叹之色:
 

正所谓中隐于市。
   
   

灵雎心里暗自称奇,
 

这样好的藏身之地,只怕在这新郑城之中,再找不出第二个。
  

许是见二位方才骑马的姿势独特了些,被几名随侍在通明厅阁前的垂花玉帘拱门的侍女瞧见交耳低语,虽不喜被人议论,灵雎却也只作不觉,只是默然跟随卫庄身后,转进了后园。
 

本料想此处定是个俗艳脂浓之所,然而绕过待客区,却不想园中别有一番天地。
 
 

只见园中亭台轩榭,错落有致;假山怪石,排布得宜。更不知从何处引得一汪山泉水,使得整个园子顿生灵气。
  

水中养十数尾锦鲤,红白相间,在夜灯笼橙黄的灯火映照下,煞是好看。
  

亭边皆种湘妃竹,径旁遍植叫不出名字来的紫色小花,在黑夜中愈发神秘幽静。再走几步,一树紫藤自水边树枝上缠绕着横逸而出,泰半临水,风过颤颤轻摇,墨绿枝藤底下,深紫粉白的小巧花瓣翩翩飘落水上,落得一片芬芳娇艳。
 
 
 
 “是谁布置的这园子,竟…这样精致……”
 

放眼各个亭中更是皆备席案,早有侍女摆好棋茶盘具。四下看去,哪里像花街柳巷,分明是一个富贵公子的府邸别苑。
 
 

然而更喜之事更是接踵而来,忽地,她眼神一亮,惊喜道:
   

“有小鹿唉!还有仙鹤呢~~”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把卫庄抛在脑后,扑到一只小梅花鹿跟前,半蹲下稀罕地摸摸它耳朵,未曾回首视他,只乐呵着:
 

“你下次和我一块来甭骑马了,骑鹿得了~鹿又可爱又温顺,我一点也不怕~”
 

这些斑点相间的驯鹿原不会主动亲近人,或许是瞧见灵雎也是新鲜,见她靠近,它们一下子蹿到跟前,用坚硬的鹿角拱向灵雎后背,灰灰的鼻子干脆直接扑到她衣服上直蹭蹭。
   

“可是他们是怎么逮到它的呢,镜湖那边的山上我也看到过,可机灵了,跑的贼快,追追不上,打又怕打坏了……”
  

喂,我说你是在跟人,还是在跟鹿说话??
  

卫庄只冷冷俯瞰那群鹿一条条湿漉漉的长舌头一个劲地凑上来,呵,她也不怕衣裳满是口水味。
 

当然了,鹿儿们有段日子是天天见卫庄,他却一次都懒得宠幸它们,它们也是傲娇,一只都不鸟他。

 
 
 “还是这里的人有本事~”
 

而那些鹿,许是见灵雎并不伤它们,也渐不怕生,一只只仰起小脑袋祈盼般朝着她,纷纷扯住她的衣角甚至为了争宠表现自己而咬起她来,她也毫不介意似的,只得摸摸这个,揉揉那个,眯着笑眼一脸满足,难得慈善的心亦因此引起极度舒适。
  

可就算你现在极度舒适了你要不要一眼都不看庄老板啊?是谁带你来的忘了??
 

而且,一只鹿就被骗走了,我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庄老板??
  

灵雎一面欣喜环视,口中啧啧称奇,一边转头问身边卫庄,见他还没听完便转过身去,待还要问,却只听得一个妩媚绰约的女子声音自身后传来:
 

“鹿可不是用来骑的,而且,鹿的性子也不温驯,被人逮住后,先一铁索束首,再取两寸厚,四尺长的夹板击打其颈下三寸部位,老实便好,不老实,便打到它筋脉寸断,血肉模糊为止。”
   

一个极窈窕玩味的声线幽幽而至,灵雎蓦地回头,这话却说的残忍,听得灵雎心底一咯噔,却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从何转出一男一女:
 

那年轻公子面如冠玉,琅琅剑眉之下一双桃花目笑若春风。他身着深紫色长身直裰,腰间系犀角带,缀一枚龙纹琉璃珮,黑发束起固以镶碧鎏紫金冠。整个人看上去丰神俊朗,虽带有与生俱来的高贵,却无半点高不可攀的倨傲,与卫庄凌厉不可逼视的气质迥然不同,虽端正走着,却似斜坐在明晃如水的日光下,带着闲和如风的笑意。
 

而那女子,一头飘逸紫发高高盘起,簪几只素银雕月云簪,薄施粉黛,柳眉妙目,眸光亦含了点点紫,左眼下纹蝶翅状深紫色纹路,倍显神秘而引人探究。一袭束腰紫红色衣裙及地,衬的身形极为凹凸有致,虽不刻意作态,然魅色顿生。
 

不过灵雎方才无心一问,她这一答,倒惹得那公子下巴微扬,剑眉轻佻间,桃目已不时熠熠飞向身前紫衣女子,很有些神气的孩子气,就跟这驯鹿的正是他亲夫人似的。 
 

此刻这二人已面向着她款款至,却无半分拘束之感,只像是相约一同出门散了散心,灵雎的脑子里却只浮现出一句话: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而此刻二人也正暗自打量着灵雎:
  

个子不高,却身形窈窕。虽只着一身夜行衣,却着实更显其肤光胜雪。
 

 一张巴掌大的鹅蛋脸,傍着薄雾般轻笼的寒烟眉下,生出一双水杏妙目,水滴様的眼角毫无攻击性,甚至还有些稚嫩,过不去十四岁的样子,鼻头尖尖清灵纯秀,桜色一张小口,若时贝齿含笑,嫣然无方。

 
 
 “姑娘谬赞,承蒙不弃。”

 
 
 紫衣女子一字一句,言笑晏晏,却不肯失了半分气度。灵雎见她面上明明是这般和悦,却仍放不下方才字里行间的心有戚戚,小声问: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夜寒漏静,空气中的清冷疏离,似把方才她一番话里浓郁的血腥气渐渐变得淡薄,而眼尾的挑逗意味则愈浓:

 
 
 “那自然是……你猜猜咯~”

 
 
 阿紫你又调皮。

 
 
 “紫女姑娘在和姑娘开玩笑。”

 
 
 年轻公子澹然一笑,颇有几分知交得色,轩轩然若朝霞举。

 
 
 然而桃花目巧兮弯出的眸光再落到灵雎面上时,却是静 默了,呵,许是看错,那静默里竟不知为何同时搅扰起缅怀与泫然。

 
 
 “公子,你这么看人家,是不是人家姑娘美得不像个真人似的。”

 
 
 说着,笑向韩非。那是一个只有他才能读懂的眼神。

 
 
 “那可不,要不怎么叫天仙呢。”

 
 韩非随即笑笑,很快就没个正经,继而有意收敛,这才千珍万重地施了一礼,他道:

 
   
 “在下…韩非,今日得见姑娘,乃平生素昧之欢。又闻姑娘救卫庄兄于水火之中,卫庄兄乃非之至交,特在此致谢。”

 
 
 言罢,便躬身朝灵雎施了一礼。

 
 
 灵雎见状忙要扶他,……好吧,其实她不知道该扶哪里比较合适…好在韩非一礼已毕,于是略松一口气道:

“救人乃医家本分,” “况且,我救他也实属偶然,因此不必客气”,

 
 
 “你是九公子吧?”

 
 
 说完,神色不禁稍显尴尬,毕竟这样规规矩矩的行礼、拜谢,自己并不擅长也不熟悉。

 
 
 “卫庄兄…说起过我?”

 韩非怔愣。
 
 “好了公子,我们难道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

 
 
 紫女心细如发,察觉这话背后灵雎神情微显局促,瞥了眼韩非,打破僵局道:

“还是请姑娘去屋里坐吧。”

 
 
 随后报以灵雎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转而又对身后冷冷看着三人的卫庄柔声道:

 
 
 “外面凉,你也进来吧。”

 
 
 听她这么一说,才发觉快到一更。韩非亦暗暗惊动,不 觉连声响应:

 
 
 “不错不错,卫庄兄你先进来,等夜深了,再到我房间来找我,不急哈~”

 
 
 
 夜深?
 
 去…九公子……的房间??

?!!!!!!!!!!!!!!!!!

 
 
 
 “你还在那干什么。”

 
 
 见灵雎只是干站着半天不动窝,男人蹙眉转脸,浓密的睫毛覆在他如琢如磨的面孔上,似山岚蒙蒙的影子。

 
 
 
 “没没没、…对、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们是那种关系!……”

 
 
 
 灵雎极力要否认,脸却通红了,尽管曾在医书上见过几篇 龙阳之兴的记载,可可…可这现实中还真没见过啊……

 
 
 “哪种关系?_”
 
 
 男人倏地止步,漠然回挑的银眉猝的一高一低。

 
 
 
 
 “就是就是……”

 
 “你…他……你们………………啊就是!!……”

 
 
 她左指指卫庄,右指了指韩非,感觉脸已经不能再红了索性连低头,激动而羞耻地,捂住脸颠三倒四左右没句整话。

 
 
 韩非原本以为灵雎怎么说与卫庄相处也有大半个月了即使不能做到对答如流起码也能从容不迫,然不成想这天仙不但娇羞还有点怯怯,倒也不觉揣测了个大概,心道这天仙的脑回路还真是清奇,于是裂开的笑有些尴尬,只摆了摆手忙欲解释一二:

 
 
 “那个天仙啊,非的意思是,我和卫庄兄~……”
 
   

“刀俎与鱼肉的关系,还需要揣测么?”

 
 
 卫庄完全提不起兴趣似的(那你还打断人家),倒是下意识用指肚爱抚了下鲨齿冰冷刺骨的剑柄一端,神思也只是恹恹地,灵雎有种预感,他过会怕是要打呵欠。

 
 
 “卫庄兄你不能这么无(情)……”

 
 .
 果然他话还没说完,男人直接摆手,像是在驱赶蚊虫一般,回头又刻意注意形象地掩了下口鼻,一个呵欠已懒懒打完,半晌,意欲转身,只吐出二字:

 
 
 “无趣。”

 
 
 
 尽管卫庄表情淡的仿若在和韩非闲话家常,然而说完他鼻尖一嗤,俯下的清冷银眸中隐隐可见的,几乎是对在场每个人的看法,无异于是,“一群鱼肉”。

 
 
 现在,他只身往屋里走,一言不发,一人不理。

 
 
 “啊?原来不是啊……”

 
 
 而灵雎,本来以为他俩将要一同打开她新世界的大门,因此韩非刚一澄清,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即已恢复了来时貌,只是仍不免有些失望的样子,眼神也微微慵懒下去。

 
 
 虽然没说出口,韩非却轻而易举从她眼中清清楚楚解读出了两个字:

 
 
 无趣。

 
   
 
 这是…又双叒叕被嫌弃了????????????

这次还多了个天仙????

难道是已经到了人神共嫌的地步了么???????

 
 
 
 灵雎有些莫名其妙,因为不难发现韩非现在的眼睛泛着蜜汁光泽活像是饱满润泽十分可口的桃子。

    
 
 “姑娘别吃心,公子……”
 
 
 说不下去,她只得咽在口中,换作苦笑。

 
 好吧阿紫……你这回是该关怀一下你家公子了。

 
 
 
 转过花梨木透雕藤萝松缠枝落地罩,垂落的明绿色松枝纹落地浅纱被风拂得轻扬起落,一缕淡淡的茶烟袅袅升起,四人围着茶案坐了,韩非转圜倒快,还是笑眯眯弯着一双桃花眼,似乎很喜欢这个和他妹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只听他道:

“天仙一路辛苦,还是先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灵雎听他一口一个“天仙”,就是再打算矜持也没能忍住,嗤嗤一笑:

 
 
 “公子说笑了,叫我灵雎便好,若再叫天仙,我怕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掩口失笑,一旁男人眉睫方动,一缕茶烟在他眉心纠结不散,眉峰中漾出的朦朦雾气给人一种看不清的感觉:

 
 “是本来就不知道吧。”

 
 
 呵,显你知道的多咯?

 
 
 他语中的芒刺显而易见,灵雎一听就觉不爽,紫女却掐准了时机似的直起腰身,悠悠然端起茶壶,一边倒入各人茶杯,一边温柔关怀道:

 
 
 
 “深夜不宜饮茶,公子和姑娘先用一些红枣汤吧,驱寒效果最好。”

 
 
 “谢谢紫女姐姐。”

 
 
 灵雎牵起的唇角笑得倒是自然,虽说是压制着不让愤懑在脸上露出来,端起杯盏,还未及饮,扑鼻而来便是浓浓的红枣暖香。

 
 
 “灵姑娘不必多礼。”

 
   
 她露出雪白一截手腕,凝脂般的皓雪之色映着一双鎏金鸾口衔珠镯,有些暗沉沉的。紫女笑意款款,眉目濯濯,微启了红唇道。

 
 
 “我…不姓灵,我也不知自己姓什么,灵雎是师父给起的名字。”

 
 
 眸中含了落寞与无奈,其实若非要免误会,她实在不愿再向他人吐露自己的凄惨身世。

 
 
 是呵,已经够惨了,就别再卖惨了吧。

 
 
 熊熊火苗舔舐着木炭,一下一下直往房梁上窜,三人对坐火盆旁。阵阵热浪温暖了身体,帘外卷来清泉水气氤氤氲氲,透着湿热,灵雎骑马时受了些燥寒,如今倒是一扫而空了。

 
   

“很好听的名字,也很贴切,”

  
 韩非接口道,只见他轻抿了口红枣汤,似是感叹般道:

 
 
 “其实不知姓氏也未必是坏事,因为有时候拥有的越多,你需要背负的也就越多。”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口,多少会让人觉得是口不对心。而对于这个韩国九王子而言,却是再真诚也没有的事实。
 

所以灵雎听了这番肺腑之言,不禁对他又多了分亲近之感。
 

“公子说的是,我倒愿干脆抛却了姓名,活得倒也自在。”

 
 
 紫女悠悠抚了抚面颊,点头附声道。似乎对她而言,一个人的身世即便不至是累赘,也当真是件无可厚非之事。

 
 
 “姐姐,玉姐姐说知道姑娘来了,叫徵羽过来帮姑娘身边打点。”

 
 
 女子一双紫眸长睫微颤,纤纤十指拨弄着桌边一盆玉版白的牡丹花,不经意道:

 
 
 “徵羽是她近身的人,会否有所不便?”

 
 
 
 “玉姐姐说她身边有宫缬和参商,不会误事,叫徵羽好好伺候姑娘。”

 
 
 
 “好了,今日太晚了,”

 
 
 紫女停下指尖动作,瞧灵雎微露倦容,体贴道:

 
 
 “待会就让徵羽陪你回房间,若还有什么不合心意,明日一早告诉我就是。”

 
 
 灵雎感激地朝她笑笑,对于紫女对自己的关怀和周到照顾,心下一阵温暖感动。

 
 
 
 “对了,”见她要走,韩非忙道,

 
 “我还有个妹妹,年纪和姑娘相仿,日后自会过来相见,还有子房,也是我们的好友。”

 
 
 “嗯。”

 
 灵雎轻轻答。过了一会,便随了那位名唤“徵羽”的清秀侍女朝居处去。

 
 
 
 
 灵雎走后,余下三人却还没有要散的意思。

 
 
 
 紫女换了壶浓茶,轻轻斟了,一边意味深长朝卫庄道:

 
   
 
 “除了眼睛之外,似乎并不太相像。”

 

“或许,也与年纪有关。”
 
 

卫庄也饮了口茶,边思边忖。

 
 
 
 “不过,那双眼睛确实很特别,也难怪你会留意,”

 
 
 紫女挑了挑眉,眼眸却凌厉起来。她面容本冷艳无匹,此时含了几分戾气,更有着诡异难言的阴柔之美:

 
 
 
 “即便不很像,不过,”

 
 
 
 这确是一段难牵动的往事,她顿了顿,随之深以为然:

 
 
 “都是平生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只可惜,”她叹了口气,不忍般道:

 
 
 “红颜命舛,也都是可怜人。”

 
 
 “这个女人,恐怕,不是‘可怜’二字能搪塞完的。”

 
 
 言下深沉隐忧,沉默亦如期而至。

 
 
 “你的意思是,她们的母亲不仅是…,还有别的身份?”
 他们俩人一来二去,韩非的思绪却似飘摇到了不知名处,举起茶盏抵在唇边,半晌未呡一口:

 
 
 “比起这个,你们不觉得,她…更像一副画里的人?”

 
 
 
 “什么画啊?”

 
 
 紫女托腮,兴味颇浓地睨着他,一面不住憨笑:

 
 
 “公子莫不是真把灵雎姑娘当画中仙了?”

 
 
 “都不过猜测罢了,还需要调查。”

 
 
 “听说她还有块极珍贵的楚天青?”

 
 
 韩非眉心一动,却不再说下去,只低沉道:
 
   
 
 “还是先不要张扬为好,免得暴露了身份,引来不必要的变故。”

 
 
 
 “我提醒过她了。”卫庄冷然应。

 
 
 “那就好。”

 
 
 “公子,你似乎对灵雎姑娘的事情,很上心啊?”

 
 
 紫女少有笑的调皮,淡紫双眸微眯,打趣一般瞧着韩非道。然而不待韩非答。

 
 
 “有什么好上心的。”
 

卫庄阖目饮茶,随口那么一句仿佛浑不在意,却冷而脆地刺耳。而再睁开时,目睫中有一瞬灼灼的光,唇边的阴晦之色却越发深沉:
 

“一个小丫头,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韩非不以为然:
 

“当凌绝顶,一阵小风,也能卷起大浪。”
 

说罢,与紫女相视一笑,又搭了卫庄肩膀,挑衅般不怀好意道:
 

“卫庄兄,你觉得呢?”
 

卫庄极其嫌弃地紧皱双眉,睨了他一眼他搭在肩胛的手,那只手自然仍是死皮赖脸地黏着他,并不作声。
 

“看来,有公子你上心,紫兰轩这几天可要热闹了。”
 

“我就算了,就是芍倾那丫头,听说灵雎姑娘要来,这几天正吵吵要过来呢,我都不敢告诉她…”
 

他语气虽听起来复杂难言的无奈,却是充满了宠溺,接着道:
 

“好在没跟她说灵雎姑娘今晚就到了,要不宫里下锁早,又要闹出一阵风波。”

 

“公子,你得多派几个侍卫,保护灵雎姑娘啊~”

 

“得了吧我的人可不敢动她!血的教训啊都表明我的侍卫在倾儿面前那就是形同虚设……”
 

他看起来很发怵的样子,却忽又一转脸,揽上卫庄膀子,凑近他耳边故作悄声道:
 

“看来只有你的话,那丫头才肯听。”
 
 

“卫庄兄…你别…别这样,我不说不就完了……”
 

他忙改口招呼着紫女道:
 

“来来来紫女姑娘……咱们说点别的……”
   
 
 
 紫女扬了扬她奚落的眼,一副“我认识你吗自己造的锅干嘛拉着我一起背”的眼色。
 
 

不过不消说,芍倾喜欢他,这是谁都看的出来的。
 
   

 只是,庄的回应也未免太冷淡了,要知道,这个小姑娘可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身份尊贵那是没的说,便是如韩非,也总是要让这个小妹几分,他倒好,一直对人家淡淡的。
 

“不过依我看,你最好不要当面护着灵雎姑娘,还是…旁敲侧击?比较好…否则真是……太危险,太危险了……”
   

韩非一副不忍卒想的样子,一个劲儿重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为什么要护她?”

“她人在这,要保护,也是你们的事吧。”

我们的事?是我们的媳妇咯??

“而且,她根本不需要。”
 
 
 

“啥?不需要?……还…根本??”
 
 

韩非瞠目结舌:

 
你当她是女战神吗??

就冲刚才你粗声跟她说句话她都给吓得那么心惊眼皮跳的那简直是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嘛!!
 
 

“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还有,张家的白事……”
 
 

提起张家,韩非眉心微捻,一时不解其意,正要再说,传来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待叫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侍卫:
 

“公子,殿下特命属下交给您的书信。”
 

进门的那侍卫鼻青脸肿,递信的手臂有些不听使唤,一个劲儿的抖。
 

从伤痕来看,初步判断是鸡毛掸子所致。
 
 

而展开那信再一看:
 
 

“哥哥你个大坏蛋就你不告诉我灵雎姑娘来了我还答应父王明天陪他赏花也去不了还要等到后天才能去气死了最讨厌你再也不要理你了!!”

落款:你最漂亮的妹妹芍倾。
   
 
 

这是  亲   妹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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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     艰难的女装大佬的升天之路

 

        

       “大人,您的伤…不要紧吧?” 

  

  “这种任务,就该找女人,都是爷们,大人能有什么办法?您别太自责了……” 

  

  “自责?” 

  

  娇艳妆容下红唇轻启,却分明是男子低沉喑哑到底的声线,显是伤得不轻,重重咳几口血,现在他抖索着腕脉被割裂的右手,以手背抹一抹蜿蜒到下颌角与唇脂颜色融为一体的黏稠血液: 

  

  “我为什么自责?” 

  

  男人的笑腥甜而自负至极,凌霄本想替他清理口子,一时不知先处理哪处才好。 

  

  “盖聂都杀不死我,就算是‘天’字一等,谁又敢拔剑独对。” 

  

  喂,弄错了吧,是盖大人废你废到一半圣旨到了不得不接你又跑的快才没挂的好吧。 

  

  “这足以说明大人的实力早就达到天字,除了鬼谷的另一位,属下还没说过‘百步飞剑’下还有活人。” 

  

  “呵,” 

  

  “纵横家就是墨迹,自以为掌控了一切,落到这个地步,就怪他们自己不积阴德,七国得罪了个遍,就算哪个王上瞧得上那点本事,到最后,还不是被谁搞了都不知道。” 

  

  *,没弄死你是人家的错咯? 

  

  你有考虑过人家被女装大佬调戏还不知道是哪家想出的这么**的手段是一种怎样的体验么?? 

  

  不过不得不吹一波,一扭头跑出百步外,也确实够快。 

  

  所以说很多时候你还真别说,轻功好还就是能救命的。 

  

  嘛,总的来说,就算重伤&落荒而逃那也比GG强多了。也是本事。 

  

  “是,纵横就算要搅弄风云,也得倚仗王权,咱(有)们(啥)不一样。大人在‘杀’字位上八年半,天字一等的除了背景深厚,还有酆貅大人是被‘请’来的,剩下哪个不得熬个十年八年,好不容易等到盖聂这块肥肉,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 

  

  男人冷笑,不屑一顾。 

  

  要是靠杀人就能升到天字,老子八年半之前就是天字一等了。 

  

  行了就算你头半年靠挑战上级就连升七级也请不要如此膨胀好么,好歹罗网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在“杀”字级的年头真不短了。 

  

  没办法,等不到所谓能一举升天的任务你就没辙。 

  

  毕竟罗网想要聂聂的命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可就没人成功过。 

  

  他还算是第一个活人。Luckiest. 

  我呸!一时这聂聂改不了口了还。 

  

  话说即便是单挑车轮GANK都不行,罗网就不能再想想别的法子,就非得色诱么?_?_? 

  

  也不想想人家天天跟着王上这宫那苑地护驾就是天下第一美人骊姬娘娘那都审美疲劳了好吧。 

  

  好了惊鲵大人请停止你内心的吐槽。 

  

  “田家还安分吧,” 

  

  “一切无恙,就是当家的家务事烦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好不容易才找准最严重的右手伤处,才发现除了腕脉割裂,他整只右掌变形,掌骨寸寸折断不成样子,点点血珠滴练在地。 

  

  这……着实可怕。 

  

  凌霄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他(她)一张娇柔妩媚的脸,不仅再次感叹酆氏幻形术的出神入化,更有那双眼里从不磨灭的野心与嗜血: 

  

  “赵高大人有言在先,无论此次任务成与不成,只要控制住了田家,就是控制住了农家,拿下农家的任务,就只有‘天’字一等才有资格执行。” 

  

  凌霄机警跪下,作为惊鲵“地”字级的直隶属下,不过分乖觉也难存活: 

  

  “看来,大人升‘天’字是指日可待。属下先恭喜大人。” 

  

  “喜什么,” 

  

  “即便升‘天’字,也不过是个青冥。玉宇、穹昊、云天、苍旻、重霄、洪荒,乃至玄黄,一步一步,还差远了。” 

  

  “玄黄和洪荒位同虚设,若非当年神都九宫相助,就是中车府令大人也到不了重霄。青冥在罗网几乎已是万人之上,大人安心就是。” 

  

说着一顿,眼神却不由自主落上惊鲵腿上被扯坏的一截肤色丝履下,雪白的肌肤混合着一种难言的血肉模糊的纤细惊悚之美。



嗯……好腿。


咳咳…好腿就好腿,别流哈喇子。


啧啧……其实他家大人明明可以靠腿,却偏偏要靠才华。尺度担当还不算,升级效率还出奇地高。



嘛,不吹不黑,惊鲵大人简直当之无愧是罗网第一励志选手嘛。



  “还有,”

  “酆貅大人派人送来了上次大人要的东西。” 

  

  他跪呈一封条织锦小盒,男人却看也不看,左手按住右臂接上断骨,眸色浑浊看向混沌处: 

  

  “直接交给夜幕。有了上次的事,这次,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是。” 

  

  “大人腕脉受损,这段时间不能用剑,还是先躲一阵子为好,以免走了消息被人寻衅。” 

  

  其实若按照罗网制度,他现在就可以挑战惊鲵,除了惊鲵,他凌霄就是名副其实的杀字一等,然而跟随久了,深知此人无论心机亦或手段都达到了可怖的程度,因而尽管惊鲵此刻残血,可就像是猛虎,尽管一时被人打碎牙齿,它也照旧是猛虎,有着同样致命的力量与爪牙,照旧给人造就了望而却步的阴翳与被迫的懦弱,不觉也就没了那个胆量。 

  

  “你拿东西,没露出什么吧。” 

  

  他边调息止血 ,一张青铜面具好像刚刚将老到吩咐中掠过的一抹漫生出的沉寂遮掩了去: 

  

  ”他不能知道我受伤。” 

  

  “是,老规矩,属下明白。” 

  

  “派人盯住荷华公主府,那个地方,需要暂时的安分。” 

  

  “是。” 

   

 

  安分么? 

    

  万籁俱寂的夜,月还是满的,月色极明。城中万物都淡淡地披上了淡白的光晕。远处有城外后山的层峦叠嶂,幽暗得让人向往。远处未扫的残叶霜白无瑕,仿佛人世上从来都是如此干净,没有肮脏。 

  

  进门不逾五步的白衣少年与旁人相距不过数丈,一剑在手,看不出任何才出鞘过的痕迹,虽已是被晾了有一会,却始终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恰如白云横断,奇峰入天,云层之下是青葱的年华正茂,而云巅之上,则是孤高一片白雪皑皑,具有两幅奇景。 

  

  “盖大人,” 

  

  这一回眸,就更加缥缈了,只是疏朗的眉宇难掩住直慑人心的犀利。 

  

  “扶苏正想,这是非之地,父王派来的人,必然有胆魄。”

  

  “殿下过誉,” 

  

  甫一开口,言辞犹一阵夜风经过,吹得人寒冷,微微抱紧双臂,却因为舍不得景色而不肯关窗: 

  

  “王上的药方,劳殿下交与疏英公子。” 

  

  “渡尚宫,” 

  

  交接那一刻,他那双乌不蒙尘的眼注意到渡夙夙时如若隐隐的如云端雾里,只微一颔首。 

  

  太乐署他是不熟,倒也去过,也是无暇,只是偶尔想起和荆某人一起的时候,也会顺带想起他常听的高某人弾的阳春白雪,虽说朋友的朋友也未必是朋友,但偶尔听听怡情养性,倒也不坏。 

  

  “盖大人,” 

  

  渡夙夙隐约察觉他看着自己时心里似乎在想些别的什么,却作不觉,只抬起右手拭了拭秀额额角,好像刚刚安顿好众卿而略显疲惫,遂微微含笑道: 

  

  “深夜劳碌,本不能不邀大人过府一聚,奈何东道主也是贪睡,现已歇下了,倒托殿下与奴婢照应,实在失礼,” 

  

  说着,轻施一礼,起身已是挽起深蓝广袖,极客气大方地一扬手: 

  

  “大人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 

  

  他虽是对着夙夙,却在夜深微朦中,眼风一刹掠过扶苏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俯首回礼: 

  

  “王上身边,盖某不敢耽搁太久。” 

  

  话音才落,丑时更漏响起。 

  

  夜已渐沉,冷风袭人。 

   

 

 

  “小姐既然知道此事殿下不会袖手旁观,方才,又何苦直谏他远离是非,平白惹他驳斥…” 

  
 
          “他是王长子,斥责我为臣为下却唯独没为公的私心,是应该的。”

  “殿下心肠仁善,不会置之不理。我叫他远离是非,不过是想自保而已。” 

  

  “是啊,扶苏殿下也实机警,不过他又怎会真的深责于小姐,即便席间他察觉了,还是配合小姐演这出戏~” 

  

  “我未提前知会便把他卷入其中,他必然生气。唯一可信的理由,就是我这么做对他有利——” 

  

  “有利?” 

  

  “王上派盖聂前来,你以为,只是来送药方的么?” 

  

  “盖聂不仅是他的侍卫,更是他的眼睛,今日之事事关多位王族贵胄,若他亲眼见众人皆醉而扶苏独醒,王上又素来多疑,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可就算王上疑心,此事又无真凭实据,也根本没法攀扯上扶苏。” 

  

  “不需要真凭实据,对于多疑的人而言,证据确凿远没有留个疑影在心里的效果更叫人满意。” 

  

  “那这么说,小姐为了公子不孤立其中而使他一同醉去,也是对的啊,可公子……他还是没听您的。” 

  

  “我就是让他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让他以为我不过是个沉迷音律,不够坦荡,却足够推心置腹的良臣益友。” 

  

  说着,她蓦地绽笑,那笑与她素日的端庄并不相符,很有些明媚调皮的意味,只有阆苑知道那是一个发自真心的短暂而快意笑容: 

  

  “至于他会怎么做,做了,后果如何,我又怎么知道呢?” 

  

  说着,渡夙夙再次,这次是无声无息地笑了,今夜必然好眠。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十五章      淑英



     “夙夙姐,…你可算来了……”

  

  流霜远远瞧见渡夙夙就扬着帕子低呼,渡夙夙倒看不出十万火急的样子,只是待她走近了,才徐徐道:

  

  “殿下府中,可有空房?”

  

  本来瞧着她无伤大雅的沉静,却不料竟这般单刀直入,而不等流霜答,夙夙又道:

  

  “今日欢愉,难免多饮几杯尽兴,大堂宾客皆不胜酒力,现已酣睡下了,怕是,今夜皆要宿在府上了。”

  

  “还劳烦殿下待会亲去大堂一趟,着人好生照料。”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疾不徐,嘴角呡出最合规制的浅淡微笑。

  

  “睡了?”

  

  流霜疑惑,印象中,她离开的时候,座下的贵族可不像是还要再多逗留的样子,然而才要开口问,渡夙夙却无意一般抬起她那不带任何棱角的墨蓝眼眸,恰到好处流露出一抹关切问道:

  

  “对了,公子怎么样了”

  

  “御医说…钩吻末虽是剧毒,但所幸哥哥所食不多,且抢救及时,现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即可。”

  

  “公子可醒了么?可知当时是谁毒害与他?”

  

  听她再次一语直入,流霜不免吃惊:

  

  “哥哥当然始料未及!”

  

  她停一停,自觉失言,眉心亦笼上疑云,连眉尾有些发蹙的浅浅凹陷:

  

  “不过,他以性命担保,绝不是温晏迟所为。”

  

  “或许…真凶另有其人吧……可是哥哥他……”

  

  她轻叹一声,又低眉将罕见愁容敛了下去,终是欲言又止。

  

  渡夙夙自始至终颔首向她,听流霜左右没个准头的对答,横竖只报以规制一笑:

  

  “既是公子以命力保,想必不会有错,”

  

  “可是……”

  

  “扶苏殿下还在大堂,去晚了怕是会受凉,殿下快去吧。我去看看公子。”

  

  果然她还是最吃“扶苏”两个字,当下按捺住全部头绪,低头讷讷:

  

  “…那好……辛苦夙夙姐了。”

  

  —————————————————————————————————————

  

  “小姐机变,”

  

  回视瞥到流霜去的远了,

  阆苑跟随在侧,廊中虽只她二人,却不由得声音又压低了不止三分:

  

  “只是今夜疏英公子之事,叫奴婢……实在不能不想起十一年前的江家……”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渡夙夙边行边冷冷打断她,不觉齿间微微发酸,一字一句道:

  

  “长安君之死,我没有忘。”

  

  “江公子……还没有下落,自十一年前江家全家被灭门,就没听说有活下来的,小公子还那么小,只怕……”

  

  “阆苑,我说过,过去的事,不要拿到现在来提。”

  

  阆苑被她骤然冷下的面容咳住,辗转试探道:

  

  “好……不提过去,那…方才小姐自作主张,以琴曲引人入境,莫非”

  

  “小姐…是怀疑今夜之事?”

  

  “今夜之事,恐怕人人都会有所怀疑吧,你看殿下方才的样子,可像是全无一点疑惑的么?”

  

  “话是这么说,可奴婢……也实在看不出今夜之事,若非是世子,那只能是另有高手,有本事下毒于无形,可又能是谁呢……”

  

  “你只说对一半,”

  

  “不过,其实我也很想知道。”

  

  眼底蓄起冷冽的寒光,渡夙夙扬了扬小巧精致的下巴,鬓边数枚云母淡蓝水晶同心花钿交相辉映,形成错综复杂的一点通透水头。

  

  “可扶苏殿下…小姐为何连他也要瞒着,话说回来,小姐虽琴技当世无人能及,可入境之能终不及翁主纯青,扶苏殿下又是听过这曲子的,知晓破法,岂非要对小姐疑心……”

  

  “我知道此行迫使他忘记也难,我只要……能困住他一会。”

  

  说着,人已到了屋外,轻轻叩门,乍见是渡夙夙,少年淡漠无光一双眉眼倏然一紧,倒是意外:

  

  “是你?”

  

  说着,言下已有拒意,就要掩门:

  

  “公子刚服了药,现已歇下,吩咐了不见客。”

  

  渡夙夙不急不恼,只无声自屋外扶住把手,宁和直视他道:

  

  “见与不见,公子说了算。去不去通传,那是你的事。”

  

  赵玠被她噎住,心中纳罕这渡尚宫一向是出了名的静顺持恭,在诸王子甚至王上面前都左右逢源,却不想说起话来也这般厉害。而他自负武功奇高自是不会让步,渡夙夙却又轻笑一声,眉目毫无戾气,道:

  

  “你只要告诉公子,说今夜的狐尾九霄太甜,乱了百合香的味道。夙夙,特来送回。”

  

  此语一出,赵玠五官轻微凝滞了一下,对视良久,亦是对峙良久。许是听到他二人僵持,内室传来羸弱一声轻唤:

  

  “阿玠,是渡尚宫么?让她进来。”

  

  赵玠皱眉,却也知违背不得。而疏英向来畏寒,虽离入冬还有一段时日,却已用上了红罗炭。这时内室厚厚的棉帘被人掀开,刚窜起来的火苗被廊中灌入的穿堂风一压顿时就暗了下去,只见书案前伏下的薄薄身影微微一颤。

  

  “御医不是说,公子需要静养,为何还伏在案上作画?”

  

  疏英面上无笑,许是确实要睡了,他并未披黑,只着了单单薄薄一件白色里衣,却仍不曾停下掌心玉管狼毫,虽腕上虚滑无力了,却十分专注地作着画,偶尔一瞥她默不作声搁在几上一卷曲谱,头也不抬反问道:

  

  “渡尚宫不是说,是为狐尾九霄而来么,怎么现下倒想起送疏英这个?”

  

  “暗箱操纵的事情,自然要说的冠冕堂皇。疏英公子身教远胜言传,夙夙不敢不学以致用。”

  

  说着,渡夙夙垂下修长的颈,一派恭顺温然的尊敬,本以为对方多少会有所心虚,至少会有被揭穿的一点错愕,却不料少年垂落于肩的碧绿发丝分毫未动,只仍执笔画出行云流水的线条,头也不抬道:

  

  “你以琴曲引宾客入境,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眸光一凛,女子遂含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公子人虽中毒昏厥,却实则耳聪目明。”

  

  她不再说下去,只微一偏头,对身旁侍女道:

  

  “阆苑,把香给公子搁下。”

  

  “你若是来送香的,那么你已经送过了。可以走了。”

  

  “公子口中的走,是真要奴婢好端端从这里出去么,还是,”

  

  她淡蓝的眼眸掠过锐利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不觉刮过身后一进门面色就极沉重而不发一言的红衣少年脸上,幽幽道:

  

  “只等奴婢一转身,就像公子原本打算的那样,送奴婢彻底退场?”

  

  他终于搁下笔,料想已是完成画作,只拿近烛火摇曳处仔细端详,漠不关心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公子不明白,那奴婢就更不明白了。”

  

  女子含笑,瞥见左手边静置一筝,似是也起了兴趣,绕了一圈翩然坐下,指尖无意一般抚着弦道:

  

  “公主府上平日用的香料,除了宫中御赐的百合香,就只有外头贡的十里风荷或是伽罗茵犀,从未用过狐尾九霄。公子或许言其无毒,的确,不过”

  

  “前提是,它不与百合香,以及王上所赐的蜂王桂心酿中渝州金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纵是这三种气味混杂一起会使人迷乱癫狂,那又能说明什么。”

  

  “公子,奴婢方才只是说了前提,并没有说,它们会使人迷乱癫狂。”

  

  渡夙夙扶了扶鬓发钗环,似未曾注意到疏英举起画卷一角的手指陡然一松,画卷轻盈盈飘落在脚面:

  

  “这三种香味本都无毒,且不易得,若非行家或经事先调查,绝不会如此凑巧。”

  

  “那么敢问公子,又是从何得知?”

  

  疏英未曾转过身来,只是弯腰小心翼翼捡起那画,吹了吹沾在背面的土,不经心道:

  

  “照这么说,太乐署的人精通香料,却是寻常咯?”

  

  “夙夙此来,并非是故意卖弄,除了归还证物,只是想让公子知道,公子的计划并非滴水不漏,若公子执意如此,无异于自掘坟墓,不但于最终目的无济于事,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最终目的?”

  

  疏英煞白无光的唇忽然绽笑出声,一刹冰破的碧眸一如并蒂青莲通体剽透,湛蓝生辉。

  

  “淑者,善也,清湛也,嘉兹懿范,宜霈宠纶。”

  

  女子薄而红润的唇念,上好的脂彩在烛光中划出一道流丽晦暗的光影:

  

  “夙夙好奇,是什么缘由,迫使公子生生抛却了名讳里原本的‘淑’字,又是为了什么人,失善失清,甚至宁失胞妹,宁失垂范赵土一方的王者宝座——”

  

  “你……满口胡话!”

  

  话还没说完,疏英未开口,赵玠已先急了,按住长剑剑鞘的一只手随时有将人一刀两断的可能。

  

  “胡话?”

  

  渡夙夙及未及收敛的笑容微微一搐,连一贯的矜持都险险维持不住,眸中柔美一扫而空,只剩彻骨的寒:

  

  “想必淑英殿下还未来得及撤去暗中人手,更或者,火石一类,也难为殿下,病的这么重,还肯听我讲这么久的话。”

  

  “我听你讲话,是希望你讲的不是废话。”

  

  疏英悬腕探入一个玲珑剔透的小盒,用食指蘸了一点儿薄荷膏轻轻揉着额角,缓行几步,终于又将那画重置案上,眼睛却怎么也舍不得离开,渡夙夙一时也不免有些好奇他究竟画了些什么。

  

  “我原本还奇怪,流霜没经过事,怎么这次这么清醒,会来的这么快,”

  

  似有所察觉,他缓缓抬眼,不疾不徐正对上渡夙夙张望过来的好奇眸色:

  

  “现下看来,也是你授意了。”

  

  见渡夙夙旋即淡漠一笑不语,于是又道:

  

  “早听说扶苏雅好琴音,闲暇之时,十有七八都在太乐署,只怕,也是被你弄于鼓掌之中。”

  

  女子闻言漠然一嗤,自嘲道:

  

  “姑娘家的手小,可供不起这尊大佛。”

  

  “旁人不明就里,自然不信你会以自戕来设计秦王,但其实,无论以何种手段,你原本从一开始就打算杀死所有人。”

  

  “从你拼死留下一条命指证温晏迟绝非凶手这一点,就足可以证明。”

  

  疏英好整以暇,只静静听着,坦然地完全没有措手不及的样子,唯有一双薄唇,微笑如秋水生波,涟漪缓缓,双目中甚至浮升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们能借长安君的命,构陷江家全族七十三人,那么用我赵冕的命,设计一场大白于天下的戏码,又有什么不能?”

  

  冕,是专指帝王、诸侯所佩戴的礼帽,取这个字,亦足可见赵王迁对此子本寄予厚望。

  

  而直到从他口中吐露出狠辣字眼,才叫不得不相信所有美好在这个少年身上都早已成了泡影。

  

  须臾,他说完这话,几乎是直直跌坐在榻上。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丧心之人。

  

  心死了,再好的容颜也没了样子,再伶俐的头脑也出了岔子。

  

  所谓情谊,无论是手足之情,兄弟之谊,亦或是父子之缘,都可被仇恨的利剑轻易斩断。

  

  “公子既知此案事关七十三条人命,且又事涉王族秘闻,甚至两国恩怨,就该知道,这幕后之人,不是用一场戏就能扳得倒的。”

  

  此刻渡夙夙的亦是淡然,却叫少年绿眸倏然一紧,只看着她此刻无意一般调弄琴弦:

  

  “就如这琴弦,你放的松,它自然索然无声,可如若收得过紧,”

  

  砰!——

  

  “它就断了。”

  

  “可惜了这把好琴。无故毁琴,对乐师来说可是伤阴鸷的事。”

  

  “你想说什么。”

  

  少年目光一时未能从那根断了的弦上离开,而女子覆在弦上的手上的茧却没有温度:

  

  “既然当时可以忍,那么为何,现在不能忍?”

  

  说着,她顿一顿:

  

  “公子所经历的,奴婢件件感同身受,且身受之苦不亚于公子,难道…就可以容忍么?”

  

  “你有时间等,我没有。只要盖聂在,我就永远没有机会接近嬴政。”

  

  疏英的笑容苦涩,羸弱的身量犹如这个时节清苦甘馨的绿菊,是成也稀罕,敗也稀罕。

  

  “没有机会靠近,不代表没有机会赢。”

  

  想着想着,不觉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般冷笑道:

  

  “你心也真够狠,即便成功,不但九殿下十三殿下、五公主六公主必死,流霜、世子、扶苏、就是你自己,也难逃一死。”

  

  听她提及流霜,疏英平静如秋水的眉目平白多出大片愧意。可也是在许多年前,他也曾以为自己只需要保护自己和妹妹,这样他就能永远仗着自己的身份罩着江狐狸,这就足够了,却不知,他还是因此错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而且,失去得那样快。

  

  他的时日已是不多,十一年前就开始日日服下的慢毒药性也在渐渐发作,自然是能多拖下一个是一个。然而,又何尝是想这样做。

  

  “我又何尝不知这是一条下策。”

  

  “我只恨不能让嬴政世世代代都断子绝孙。”

  

  终是一叹。

  

  “我记得…你师从我赵国绝响旷修大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很快微微一笑,敛容起身的同时,一袭孔雀蓝外裳舒展开来,浸在洁净的月光底下,寂寂孤绝。

  

  “你识得七国王室都惯用的百合香,又知昔年宫闱旧事,说明你自幼对赵国王宫熟悉,你说你感同身受,难道……你也曾是宫中人?”

  

  待起身之时,才依稀俯间案上疏英所作之画,笔法却稚嫩的像是刻意在还原儿时某个时期的旧画:

  

  树下,一只懒懒健壮的绿猫,歪着一只乐得狡猾的红狐狸。

  

  “我自然是宫中人。公子也说了,百合香是七国王室都在用的,这根本无从证明,”

  

  一时间,竟觉眼角发涩,她别过脸去,再转眼已恢复端庄疏离的笑:

  

  “夙夙没有别的特长,只有这礼乐上,还勉强能提的上口。”

  

  “我入宫五载,深知王上远比你想象中狠绝多疑,今日之事他未必肯轻易放过,更未必不一早设防——”

  

  “所以,日后公子若再得了什么新曲,大可贵步屈尊来太乐署或是另着亲信与我商议,”

  “不要私自乱弹琴。”

  

  “你别走…”

  

  “公子,有宫中贵人前来。”

  

  正说着,没影了一阵子的赵玠已不知何时自门口绕将出来,面色还是有点难看。

  

  果然来了。来得好快。

  

  “快请。”

  

  于是引了一位模样伶俐的小内监进来,渡夙夙见过他,是咸阳宫总管太监于景泰的徒弟,小铭子。

  

  小铭子低首进门鞠了个礼,抬眼就见疏英恹恹虚弱斜倚榻上,一头碧发松散垂落,掌心捧一药盏;此刻渡夙夙已在疏英案旁的蝶式二十六弦截弦转调筝前端正坐了,手指轻抚弦上,将弾微弹的样子。

  

  “呦,渡尚宫也在。”

  

  他语出微讶,渡夙夙倒是如常的样子,只是礼节性浅笑,颔首示意:

  

  “入夜前来,辛苦铭公公了。公子醒后,惦记荷华殿下因今夜突变而心中郁结,特唤了奴婢,将今晚殿下胡旋舞的曲谱悉数记下。”

  说着,但笑不语,只拿祥若一澄蓝湖的眼,斜斜飞一眼一进门就被搁在几上的一卷曲谱,再不多言。


  “哪的话,奴才只不过是来传话的,”

  

  小铭子赔笑道,言语间,已转视一边虚弱的疏英,一团安抚和气道:

  

  “公子,王上听说今夜荷华公主府生剧变,还险些伤及公子,龙颜震怒,本欲即刻遣人查证,又得知众王公贵眷都已歇下,未免惊扰,特先命盖大人送来御赐药方一张,现人已在府上等候了。”

  

  说罢,他眸光不经意似的四下一轮,带一点蓄意探查的意味,随即俯首再不言其他。

  

  “深夜惊动王上,是疏英的不是…”

  

  他咳了几声,很是痛苦难以卒言的样子:

  

  “还…烦请公公,代疏英…及荷华公主府上下……向王上致歉与感激。”

  

  “是,”

  

  小铭子连连颔首,恭恭敬敬道:

  

  “王上还说,此事会派专员仔细查探,必不使一人无辜受害。”

  

  “疏英多谢王上。”

  

  “公子要的谱子奴婢已然奉上,方才又演示了一遍,公子精通音律,想必曲调已烂熟于心。”

  

  “那,若无别的事情,奴婢先行告退。”

  

  小铭子见她要走,自是不愿单独留下,连连乖觉行礼道:

  

  “公子好生歇息,奴才也先告退。”

  

  疏英并不说话,只抬起依旧奄奄的一双绿眸,略用力一阖以示许可,再不睁开。

  

  小铭子自是一出门作别罢,就急慌慌往大堂去了,渡夙夙顺着他匆匆的背影瞧去,直到行至距大堂最近的拐角,才隐约见堂中,一白衣少年佩剑负手而立,虽背对众人,乌黑飘逸的发高高束着,偶尔被夜风拂得微微扬起,腰身细窄,与隆而不兀的背肌配合得极为凹凸有致,却是莫名夺目,寒意如一道冰冷的霓披薄他身。

  

  知是他来,可见嬴政消息之快。

  

  正暼着,客房尽头的转角处远远闪出一个人来,朝渡夙夙客气微笑:

  

  “渡尚宫终于出来了,我家公子醒了,请您过去一叙。”

  

  渡夙夙一怔,才反应过来奏乐之时这小子并不在场,细细回想,当时扶苏吩咐流霜回去时,是命长风陪她身后的。

  

  身后阆苑暗地朝她递了个眼色。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