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板栗🌰

瞎几把写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十八章      初遇之初遇未歇(上)



       

       翌日清晨,霜已落了满地,黎明前夕,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只不过,紫兰轩是听不到叽叽喳喳的山林鸟叫的。

  

  可即便没有鸟儿闹人,灵雎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一个翻滚她就下了床。

  

  晨曦微弱的光线下,床顶雕刻的华丽雅致的精巧图案,那些镂刻精致洒朱填金的青鸾、莲花、藤萝、水仙、桃子、芍药,看的久了,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

  

  一开门,徵羽已守在门外,便传唤四五个侍女端着铜盆、净水、毛巾等一应洗漱用具进来,依次排开,毕恭毕敬,显得训练有素。

  

  然而灵雎却是不习惯的,她一贯亲力亲为,一时间身边多了这许多人倒生出不少不自在。

  

  “放下就好,你们都出去吧。”

  

  灵雎看着她们,微微一笑道。

  

  “是,姑娘。”徵羽眉目低垂,轻施一礼,便要退下去。

  

  “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奴婢徵羽,”

  

  她陡地转身,窥出灵雎迟疑,徵羽站住脚,微微抬眸,灵雎这才发现她的眉目其实长得很有灵气,只听她轻轻道:

  

  “五音之中,宫商角徵羽的徵羽。”

  

  “唔……好,这次记住了。”

  

  灵雎思索片刻,昨日听紫女所说之人中,仿佛确实还有叫什么宫什么商的,又仿佛徵羽…她是被…玉姐姐指过来的。

  

  玉姐姐……是谁?

  

  昨日的紫女,这里的其他女子,都会称她一声“姐姐”,如此说来,“姐姐”在此地便是尊称。既身份不同,为何昨日不见,还有未进门前,她一路明明听见有琴声不绝,而卫庄却从头到尾都说没听见。

  

  这又是……为何?

  

  不过,好在徵羽也不像是个话多的,此中原委,她还可自己细细探寻,不会声张。

  

  见她们都退了出去,人去屋空,也不着急洗漱,不觉环顾四下。

  

  屋子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榻旁还体贴地置了素馨香花,不禁让灵雎想起了小木屋中的红枫插瓶。

  

  她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神色亦如常。

  

  却不知为何,心下平白生起人生际遇无常之感。就在几天前,她还在小木屋里,过着她不谙世事、采药插花的逍遥日子。

  

  “既做了选择,就面对你的选择。”

  

  是么?……

  

  呵,说的容易。

  

  不过这么一想,多少是振作了些精神,看似恢复了些平日朝气。

  

  呵,那个大冰坨子,平时爱答不理,冷不丁蹦出句话来,倒还在理。

  

  醒醒醒醒,现在可不是你喟叹人生的时候。

  

  她对镜,镜中人面却复杂多变,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心叹自己实在是喜忧无常,做事亦是难以决断,是该好好改改,不然日后见了姐姐,不知道又会激动成什么样子。

  

  于是,平了平气,难得规矩地洗了脸,又坐在妆台前。

  

  昨日匆忙,又着了夜行衣,骑马蒙尘。不知自己到了紫兰轩之时,是何等灰头土脸的模样。

  

  还有昨天…竟然误会了卫庄和韩非是那种关系……

  

  呃……人都丢到韩国来了吗…………

  

  甭想了。再想还出不出门了。

  

  尽管心有余悸,不过又见韩非和紫女对自己关怀备至,也未见怪,想来还不至失礼。

  

  那么今日,便算是初次的正式会面了。

  

  也好。你们要保持神秘,我在你们面前,又岂会是真正的我。

  

  她揉了揉眼,一手懒懒将黄花梨柜叠门一推到头,里面自然是整齐悬挂这各色华贵不菲的绸缎。又拉开妆奁盒子,各种配饰及脂粉俱全。心道卫庄所言果然不虚,此处确实是一应俱全。

  只是,那些绸缎虽好,但颜色样式华丽繁复,实不合素日风格。更何况越是穿在身上的华丽衣裳,一旦褪去,就越会发现自己其实依旧什么也没有。

  

  呵,都说了,又怎么能全像从前呢。

  

  纵不能说是面目全非,呵,

  

  眼神不自觉落于精巧小匣中被磨地极为鲜妍细腻的桃花粉。

  

  女子若是薄命,便真如奁内脂粉,轻风即可吹散了去。

  

  再不愿看。

  

  净面过后,只以忍冬花液匀脸,唇间一抹浅浅的桜色唇脂,轻轻一抿,便见镜中人气色上佳,雅清畅爽,体态虽略显单薄,神情却不卑不亢。

  

  寻常女子惯用来梳头的木樨油碰也不碰,只以栀子花水,梳通万千青丝,一揉一挽,满头都是淡淡的栀子香。

  

  但愿这淡淡的花香,不会惹人讨厌吧。

  

  正欲再簪几枚璎珞点缀即可,忽听门外徵羽已轻声道:

  

  “姑娘,——”

  

  “紫女姐姐吩咐,姑娘若好了,便可随奴婢去用早茶。”

  

  “知道了,我即刻就来。”

  

  说着,手指在发间周转倒也灵活,起身一整衣衫,即随徵羽出去了。

  

  走了不远,倒是经过了不少房间,这后园本是业务人员的聚居地,而紫兰轩一向不夜,白日里除了茶会或陪酒再或者是游手好闲的公子兴致奇高特意嘱咐随侍的姑娘外,其余都在歇业,歌舞更一向在黄昏之后,这天刚刚亮,大多数人才睡下不久,倒是十分安静。

  

  徵羽一路静默低头,止步拉开雕花木格门,便退到墙边——

  

  却是一人背向她坐。腰身笔挺如一株冷杉,缓缓斟了杯茶在紫檀芭蕉伏鹿的小茶几上,许是冲破晨雾的曦愈浓,千束万束地投在他身上,背后的影便愈晦暗。

  

  灵雎微眯了眼,她的眼眸似乎不能承受这样明媚的光影,热热地痒。却还忍不住要睁着去看。

  

  他倒如常,只是衣饰更日常了些,只着一袭通体全黑紧身束腰锦衾,领口和袖口以烫金描绘出暗金麒兽口的轮廓,不动声色显出一抹贵族气质。

  

  “醒了?”

  

  晨曦的阴翳里,男人的声线透光而来。要说这能把问句念成下行音效果,那也是除他还谁。 

  

  灵雎微微一惊,若是在镜湖的小屋,除了自己便是他,那被认出来也是自然。可现下这紫兰轩里人多眼杂,他是如何分辨出自己的?

  

  怕不是长后眼了啵……

  

  “你是怎么…”

  

  心中啧啧,几步到卫庄对面迎着他面坐下,却发现他根本还没睁眼,一副闭目养神的闲散样子,话还没说完,卫庄却早已把她心给摸了个透似的:

  

  “这个屋子,下人禁入,”

  

  语中讥诮不减,然而也是晨起兴味阑珊,若不细究,几乎无法分辨他是不是刚刚还在睡着:

  

  “要说紫兰轩中,身轻步重的,除了你——”

  

  忽地他雪眸倏睁,如同雪土上泛出的一点雪光,看久了,竟成了极浅的青蓝色,灵雎有些目痛垂眸,与此同时,那双眼睛却暗地掺入一丝蒙昧,他不再说下去,只冷冷审视,形如看小几上的一盏空心白琉璃瓶。

  

  “我怎么了?”

  

  花阑长窗下,灵雎已在他对面恬淡坐下,她头发并未全梳成发髻,只同寻常的未嫁女子一样精心梳得水滑通透,半挽着,留几许垂锁骨前,虽未用最上乘华贵的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合成的众华璎珞,只以米粒大的浅橙色深水珠璎珞零星为饰,极为润泽甜糯。

  

  说着,素手轻扬,斟了杯茶,低头自顾自品,不去留意卫庄神色变化。

  

  “看来,”

  

  男人神色片刻疏离,微微一沉,如秋日寒烟中沾上霜寒的脉脉衰草,然而旋即秋阳明艳,那寒意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紫女的准备你并不满意。”

  

  “我可没这么说,”

  

  灵雎不经意又品了一口,徐徐道:

  

  “她准备的很好,很贴心,只是…”

  

  说着颦眉,稀罕似的将岫山薄玉斛拿捏了几分,却不敢太过用力,那岫山玉被打磨地极薄不过半寸,却是微笑了看住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明白,这样温柔体贴的姑娘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的朋友”

  

  她边说边不住地嗤嗤笑出声来,仿佛不能细想,越想越好玩似的。

  

  卫庄冷冷眯了眼看她,透出无限无聊与懒怠搭茬,并没答话。

  

  正此间,只听雕花木格门被人徐徐推开,不知何时,一个妩媚的紫色身影已是娉娉婷婷立于眼前。

  

  果然,

  

  灵雎心里暗暗赞道:

  

  这么静的过道,竟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茶可还能入口么?”

  

  这一推门,带来身后园中一湾碧水如薄薄秋绸蜿蜒过亭前的淙淙声,潺涴而下,静谧的晨曦中,格外轻灵悦耳。或许也是这个缘故,紫女眼角的艳灼盛放的亦不如深夜那般秾艳,而是只如闲话家常般娴雅自若:

  

  “这濮阳亘峰还是明前所采,九公子素爱,有提神醒脑之效,不过苦了点,不知是否合姑娘口味。”

  

  灵雎静静看她在卫庄身畔敛裙而坐,替他斟茶之时,袖口有意无意刮过他手肘衣襟,心绪竟一时迷乱如浮絮,不得不说,紫女所言的每个字蔓入耳中听着都是舒服的,舒服的几乎叫人迷失。

  

  “濮阳峰是豫毛峰的极品,明前峰又是濮阳峰中极品,难得不说,秋天容易上火,喝点苦的最清火不过。”

  

  然而也不过是那么一瞬,随即便又出奇沉静,灵雎已可眉目濯濯去对她的笑意盈盈,由衷赞道:

  

  “而且明前峰虽苦却不涩,那股独有的板栗香最妙。”

  

  灵雎浅笑,信手拾起茶漏,将滤出的残滓吹去,紫女只见她把着玩岫山小玉斛的指甲泛着健康而半透明的粉红色,又斜斜瞥卫庄一眼,他只是眉心放宽几许的冷寂神色,遂嗤嗤指着灵雎,笑意已带了酥酥暖意:

  

  “这都是品茶品成精了,公子也对这板栗香赞不绝口呢。”

  

  男人不置可否,垂眸间,鼻尖不动声色轻扇了扇,额上碎发亦有一搭没一搭地拂着,偶尔扫视灵雎的眼却有点像在等妖精毕露原形,微微有些呛人。

  

  “论说尝草的本事,医家虽及不上神农家尝得千味万味,但若说遍尝百草,先辈们,也曾赔上无数性命。”

  

  灵雎并没觉得有何不妥,只做不见一般,仍是对着紫女轻轻摇头,笑容澄澈青郁:

  

  “所以尽量闻而不尝。”

  

  紫女拨开六耳香炉的盖子,添了一味苏合香进去,笑得愈发清妩动人:

  

  “难怪是行家,看来紫兰轩日后所用香料,更要一丝不苟了。”

  

  灵雎才要说话,女子一双紫眸眸光却倏尔凝睇在她唇瓣中央,猝然玩味:

  

  “妹妹喜欢桜色?”

  

  灵雎手轻轻一抖,想要回避眼风却已不由自主偏向卫庄,他却拒绝接收,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若无其事的样子,呼吸间几乎无一丝停顿。

  

  嘿你倒是说句话啊,难道这事跟你没关系么??

  ***

  

  有清风悠然从窗隙间透进来,园中树叶随着风声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秋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笼来,直教人防不胜防。

  

  “……嗯。”

  

  卫庄的不配合不仅扫她颜面,还险些打乱她好不容易一番打算,然而赶上了话,灵雎也只得暂止了腹诽,然而笑容却是发僵,眼角眉梢都有些控制不住的讪讪,半天只嗯了这一声。

  

  “还好。”

  

  又一晌,她补充两字。这次明显底气更足。

  

  “很美。与妹妹很相配。”

  

  紫女唇际含了意味深长的笑意,只不动声色将她方才眉目间流露出的一点赌气似的小女孩稚气尽收眼底。

  

  落地长窗下遥遥望去,少女一袭素白色水纹绫波裥裙盈然如秋,里衣是浅浅的月白色的湖绉夹衣,不缀珠绣,亦非鹅黄,也并未绣她素爱的广玉兰花枝,再看,竟是不曾绣任何花朵装饰,只用水色丝线绞着极细极细的银线疏疏纳绣领口、袖口以及腰线两侧,那水色本就是极浅淡的蓝,身后日光愈盛,配在云呢缎上反而与泛起淡淡的几乎半透明的烟罗冷光,与身后满园的秋光绚烂似锦无限离合,整个人犹处蒙蒙漫漫的轻烟密雾之中。

  

  “我看妹妹喜欢素净的颜色,待会叫徵羽到房间给你换一套素一点的床铺。”

  

  紫女自然一进门也是看了出来,但她必不会像卫庄那般明示,言语间亦是没有一丝不悦的破绽。

  

  “不必了姐姐,”

  

  灵雎忙摆手制止,原本就圆润的水滴様眼角睁得更加浑圆,无限诚恳中透着一抹小心道:

  

  “姐姐选的暖黄色很温暖呢,以后天越来越冷,就那个颜色才叫人看着舒服呢,暖洋洋的,何况我不拘什么颜色,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姐姐准备的我要好好留着,等糟蹋完自己的,才敢穿呢……”

  

  紫女见她忽然诚惶诚恐,听到最后掌不住露出笑,只盯住灵雎琥珀色的眼瞳,那双无辜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杏眸,重睑也不曾遮住半点瞳仁,对视久了,心底竟无端生出一丝惊异之感。

  

  “姐姐——”

  

  门外忽有女子唤,却也不是徵羽的声音。

  

  “姐姐,九公子那边出了点麻烦,姐姐快去瞧瞧——”

  

  紫女倒很镇定,精心画就的夭柳眉心只微微一蹙,侧目淡淡问:

  

  “什么事,”

  

  “具体也不清楚,好像是……王上派御医来来为公子请平安脉,但他就是不肯进门…后来也不知怎么着……孙御医还摔了一跤,……”

  

  不听则已,一听紫女的眉就没了再舒展的意思:

  

  呵,还真是没一天消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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