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板栗🌰

瞎几把写

【原创】但愿人间无死别




第六章    舍人为药


是夜,山风很大,自入秋以来还是让人头一次感觉到寒意的降临。


镜湖边,几只白鹤尚不急于南下,优雅立于水间交颈梳理丰满羽毛,悠然自得,十分恩爱,不时还有几只鸳鸯闲睡在岸边赤裸沙堆白日秋阳残存的温热处。


“再过些时候便要结霜了,”


灵雎趴在床头,不乏愉悦地想。


“山上的霜桑叶一定长得十分茂盛,用来烹御寒又可口的霜落桑叶茶真是再好不过。”


想到去采霜桑叶的计划,却不免有些失落。回想起中秋那晚,为了赤色断肠草满心欢喜而去竹筐空空而归的情状,着实一声叹息。


若再要那样好的赤色断肠草,总要等到明年的中秋了。


想到这,她抬头看了看已然入睡的卫庄,遗恨之余,忽然又觉得有些委屈,终究不再作声。


赤色断肠草,所谓赤色,并非说草是赤色的,只因其花通常只开黄、白两色,极罕生有红色花苞,分布于韩楚交界的石城山一带,便以花色命名。


断肠草本乃剧毒之物,然而赤色断肠草却兼解奇毒之效。然而,此药需以全株入药,所用药引亦不寻常,且其花只于中秋之夜盛开。这样神秘的灵药,灵雎自跟随师父之日起便决计不会错过,料想师父当年将医家的落脚之地选在此处,俱与此相关。今年的中秋自然也不例外。


“哪 怕我当时早出来一会,就一小会也好啊”卫庄的药已
在小紫炉上滚了三趟,某灵已开启她的第四轮怨念。


可话说回来,这事总也不能怪她吧?她又如何能料到,那晚看起来和平时毫无差别的寂静山岭小径,竟上演了一场生死较量,而那一切,就发生在躲在草丛中的自己眼前。


有人的脚步声传来,

 

似是从山路的转角边,在幽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刚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大采一番的灵雎只得忙吹熄了罩灯,屏一口气,先跃入草丛。


善者不来,还是躲起来的好。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的,虽然不快,却很沉重。转过山路朝这边走来,忽然,停在了距灵雎不足六丈远的赤色断肠草丛旁。



山谷,
 


静的几乎能听到呼吸声。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月光柔合地洒在他棱角分明又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张脸虽看不分明,但他的额头却反着斑斑血迹,黑金相间的衣襟上重叠着,已经干了的暗红的和刚刚涌出的鲜红的血,但即便伤成这样,他猛然举起鲨齿时的样子,也足够把对面的男人和连同草丛里的灵雎俱是吓了一跳。

 

“试图骗我,要付出代价,”

“就凭你?”


仿佛历史重新上演,男人声音并不真切,然而话里的冷酷和不屑似已凸越极点。

侍瑛心底一咯噔,其实自他把卫庄往相反方向引的每一步,都迈的心惊胆战。而眼下他脱口而出的三字,更是令人如闻丧钟。


山巅,月色朦胧。


 
时而风卷云开,月华一霎倾泻,至一刹间,清晰可见一晕新血自男人额角喷薄而出,瞬间蜿蜒直下,淌过的轨迹,与他的面容一般,俱是清晰。

 

此间一切,没发出一点声响。


清溪薄雾渐起,寂寂山谷,静可闻一阵呕血之声。鲨齿坠地的声音惊心动魄,他的主人也应声倒下。


本以为“我命休矣”的侍瑛回光返照般长出一口气,眼见倒地的男人再也不动,才敢颤巍巍拔出了自己的剑,手上无甚力气,只逐步逼近他。


“你想杀他?”

 

草丛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辨不出语气,黑暗逼仄的深谷里有清亮的眸光闪过,灵雎自草丛间跃,平了平胸腔微喘,直截了当问对面的人。

侍瑛身上一激灵,停下手上动作,看向灵雎,暗囧自己刚刚的过度紧张,竟没发觉原来这里还藏着一个人。

“难道你要救他不成?”那人见对方身披貂裘,打扮有些古怪,相貌却实打实是个年轻少女,不免戏谑。

“能不能,去那边杀他?”


灵雎很快镇定下来,并不接他的话,努力使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显得事不关己,边自兽裘披风间伸一根细白食指,指了指那人背后数十步远的荒冢。

“什么?”

侍瑛歪头侧一耳,直怀疑自己是不听错了。


“你们脚下的这块地长满了赤色龙胆草,虽然他伤的快死了,你杀他时也必定要割断其动脉,到时血液必然喷涌,”

那人怔了怔,心想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在他这样一个杀手面前说起这样血淋淋的事怎么能这么镇定,那语气竟也毫不怯弱。这样的冷静与胆气,相形自己方才,不禁愈发难堪,然而对方似乎并没有止意,仍若无其事继续:

“而赤色龙胆草,在晒干碾碎前是绝不能沾到血腥的,否则就会失效……”
  

灵雎只瞧那人神色古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想是还没明白,便继续朝他解释道。

“够了!”
  

那人怒极打断她,显然认定灵雎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在他跟前憋屈了这么久我也就忍了,你又是哪蹦出来丫头片子,敢来指使老子!要再不滚,老子连你一块宰了!”

说罢,见她毫无退却之意,提剑朝她逼近。
 

其实那人也并非真要杀死灵雎,想着虚晃一招,吓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别碍他正事也就得了。

谁知灵雎不懂武学,不知招数虚实,便误以为那人真要杀自己灭口,情急之下,使出了师父传授自己的救命招数:乘敌不备,先以绸缪散醉其神经,再尽自己仅有的一点内力催发的箭木针刺来者膻中、人迎等大穴。此招内力无需深厚,重在身形迅捷,一气呵成。

这番招数,据说是一个前辈高手传与师父的。而在此之前,灵雎虽然也并没有遇到过什么性命攸关的事,顶多是毒蛇猛兽。但这套招数,早已在师父的严格督促下,修炼得炉火纯青、百发百中了。

可事实上,自打发现情形不对,灵雎一藏进草丛便已下药,管他是谁,先下了药再说。

那人身已中毒,自己却浑然不知,又见灵雎步法寻常,不料竟会反击,本想虚晃一招,现却动了杀意。
只不防中毒已深,拔剑的手酸软无力,还以为被施了什么妖法,待要还手,又哪顾提防左手边暗地射来的箭木针,不由应声倒地:

“妖女!你是妖女!”
  

那人死死盯着女子貂裘一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连连骂得痛心疾首,蜷成一团,垂死挣扎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像是恶鬼在被炼化,有更多的血自七窍流。

 

见他还能动弹,灵雎又以奇经八脉点穴法迅速封住他周身经脉。其实那箭木针本就是见血封喉之毒,那人很快就咽气了,所以点穴实在是多此一举。只是她第一次杀人,为保万全,多少有些手忙脚乱罢了。

看着那人狰狞的面容,想着自己刚刚亲手了结了一条性命,不禁一阵干呕。

“我若不杀你,你必定杀我,”

灵雎一时愣住,小腿一软,直直坐在地上,不断喃喃,可这似乎并不能平息方才行凶之惶。须臾,貂裘摩挲枯草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响,才感觉自己从一开始就浑身都在哆嗦。

仍是惊魂未定。

过了许久,仿佛是许久的样子,直至眼神无处可落地偶尔俯在男人昏迷面容,虽已被额角涔涔渗下的数道血痕分割的四分五裂,满头银丝亦染血,虚滑无力贴紧刚毅下颌,难见本来清俊面目,然而看得久了,却不知为何,反而定住了神,仿佛找到了主心的一缕神魂。

 

大概身为医者,都会对鲜血较为敏感吧,那种形嗅似乎格外助于醒神。

“根据之前的判断”, 

事不宜迟,她强迫自己尽快冷静下来,“这两人均衣饰不凡,先倒下的那个更是气势惊人,且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又看这两人似乎都颇通武艺,这里距韩国的地牢不足三十里,莫非……”

.

不敢再想下去,正打算一走了之,忽见卫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还气息尚存,心下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救,还是不救?


不错,刚刚为了赤色龙胆草,她还漠不关心地叫人尽可以把他拖走杀掉,可现在,想让他死的人意外地先死了。而身为医者,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要他死,或者任由一条性命去送死呢?

人生屈指可数的几次当机立断,顾不得犹豫,顾不得说好的舍人为药,她甚至顾不上去拔留下的箭木针,脑中只被一种强烈的直觉驱使:

 

快走。越快越好。
 

于是拖起倒地的卫庄,点住暂止血的穴道,加以微薄内力使效力尽可能保持长久,左手先抄起鲨齿扔背上筐,将右半边身子的力集中到单薄肩膀才勉力支撑起他,最后,以“人踪灭”来磨灭血迹和足印,深提了一口气,终于在黎明之前,走回了木屋。


木屋地处山之南,位于韩楚交界的楚国边境,楚国国力雄厚,周边向来无人敢叨扰,加之医家一向不涉江湖纷争,反被黑白两道中皆有所重,所以倒远比躲在韩国境内的村镇要安全得多。

“还…好你.…这……么瘦,”灵雎磕磕巴巴自语,汗水已洇透背脊衣衫,

“要是再重点儿,可真不知道要怎么回来了。”

话是这么说,却不敢稍作休息,因为明显感觉到卫庄愈渐微弱的呼吸,身子也滚烫起来。她甚至不敢解开他止血的穴道,在无法预知的情况下,这么严重的外伤,光是失血过多,就能要他的命。

要是师姐在的话,师姐在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她用手抓了抓头发,手指黏热的血顿时黏上发丝、发根,可就还是想不周全师姐究竟如何治疗如他这般严重的外伤。

事实上,虽与师姐端木蓉虽师承一门,却各有所长。灵雎在配药、点穴、针灸方面常常别出心裁,而端木蓉则对解剖、推拿、和她独创的简易外科“手术”上天赋异禀。

首先,最严重的外伤便是两腋下所受的烙刑,脓血还在流。
 


“师姐曾说,‘瘦而脓出多,身大热不休者,难治。’”

眉心蹙得厉害,急得直拍大腿:

“这难治是要怎么治?!→_→…还治不治?…………”

冷静,冷静,,
  

好不容易背来的人,不能,不治、而死。

算了,既然是不治必死,索性什么当什么医,先点了他的合谷穴以镇痛,又环绕其大臂、肩膀分别点了天府、天泉、极权、肩廖等穴位,然后在伤口周边涂抹大量曼陀罗花粉及天竺葵散,用以麻痹神经。

然后,然后……

她神色愈发变得痛苦,眼皮也跟着发沉,使劲眨了眨眼,哆嗦着撕下已然与伤口连为一体的布料,新的脓血汩汩冒泡,覆盖在她先前手指上已干涸的暗红血渍。

  

呃,,看着都觉得疼。

她忙用纤薄浸酒的刀片,刮下糜烂烫焦的腐肉,迅疾涂抹上三七膏、仙鹤草碎末等止血消炎,最后以银针穿线缝合再裹上细麻布包扎。

这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灵雎看了眼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和被刮下的腐肉,刺鼻的血腥气味扑鼻而来,忍不住“哇”得一声吐了出来。她开始感觉到自己没来由的心跳加速、头脑眩晕、胃部痉挛,只一味劝慰自己不过是正常反应,用力掐了掐人中,又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随即对另一边腋下开始“手术”。

于是,当两边腋下伤口都处理好后,她吐了三次。


当卫庄包括头部在内的全身所有伤口都处理好后,灵雎亦满头大汗,简直是要虚脱。

不过好在,自己坚持要救的这个人,有机会活过来了;好在,这个此刻安静地躺在榻上的人,虽然他额上沁满了汗水,终究还是呼吸逐渐平稳地,挺了过来。

还好,还好……
 

呵,还好她没采着药还心平气和且这么有良知好吧→_→……

诶?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她的貂裘呢?!!! 不是吧……半路嫌沉给脱了??……哦天。

……
……
……

灵雎看了看她的病人,
 

她的,病人么?

轻轻拭去额上汗珠,绽一抹笑色,不可奈何,与此同时,却也精疲力竭趴在他床头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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